白狗赛虎
大约是1974年冬,我从外婆家带回了一只小狗,白花花、毛茸茸的,挺可爱。我给它取名叫赛虎。意思很清楚,希望它勇猛赛过老虎。
那时农村穷,村民常偷狗打牙祭。赛虎是公狗,成熟时,担心它到外面招花惹草,被人偷袭,决定将它给骟了。那是一种爱护,也是一种保护,现在想起来也有些残忍。那天,是村民的理发日,理发师来了。农村的理发师大都会做这事,也不收钱。随便叫了两个兄弟帮忙,将赛虎唤到村门口塘边。然后,一个用甲鱼叉将赛虎的颈叉在地上,另一个人提起赛虎的两条后腿,理发师只用一分多钟的时间就取出了赛虎两个活灵灵的睾丸。接着提后腿的和拿叉子的两个人一起动手,将赛虎扔进水塘里。这一切就算完成了。
赛虎在水中挣扎了几下上了岸,一抖身上的水滴,便羞答答地跑回了家。几天时间,伤口就愈合了。
骟后的赛虎长得更强壮了。但比从前显得憨厚温顺多了。果真不到处乱跑了。成了我家忠实的“门神”。
赛虎通身洁白,只有脊背上的毛稍呈现着一种亮闪闪的棕红色,那叫骏毛。当碰到异性时,显示它的英俊,或碰到仇敌要搏斗的时候,骏毛便会陡地竖起来。赛虎有时显得很可爱,有时又显得很威猛。
赛虎的尾巴特神。平时,总是翻卷着,弯成一个圆圈。村里人说这个尾巴就是一把锁,这样的看家狗最可靠。有人说狗通人性,一点不错。赛虎总是根据主人的喜怒哀乐,做着不同的表现,摇着不同形式的尾巴。主人高兴,它就翘起尾巴摇个不停;主人不高兴,赛虎就拖着尾巴轻轻摇摆;一旦赛虎做错了事,主人呵斥它,它就会夹着尾巴,尾巴尖儿颤惊惊地摇划,似乎在乞求主人的宽容。
赛虎的耳朵特精,不论白天黑夜,它睡觉与否,都能清楚地辨别出不同人的脚步声,并做出不同的反应。自家人进出,它会亲昵地用鼻子小吠几声;邻居乡亲来往,耳朵轻轻一颤算是测试一下动静,便安然无恙了;外乡人进村,若是脚步声很大,它会狂吠几声,以观后效;但若是来往行人,蹑手蹑脚,没有脚步声,它就会发出一声闷雷般的怒吼,让你毛骨悚然。有时冷不防一个箭步冲到你面前,把你吓个半死。当然它是不会咬人的。赛虎从来没有伤过人。
赛虎可以算是那个时期我家里的宠物了。由于家庭困难,赛虎没有享受到任何宠物的待遇,倒是为我们这个家庭做出了巨大的贡献。赛虎似乎懂得狗不嫌家贫的道理。主人吃饭的时候,它总是静静地坐在旁边,它从小就养成了不随便吃扔在地上食物的习惯。只有当主人吃完饭,将剩饭剩菜放在它的专用碗里(是我用一口老火砖铲制的)的时候,它才动口。它更不会偷吃家里的任何食品。多好的食物,不论放在哪里,它饿死、馋死,都不偷吃!
赛虎是我们这个家庭的重要成员,更是我在那个小山村里少年时期的好伴侣。不知给我带来了多少欢乐,解除过多少恐慌,它还曾经救过我的命。
我的中学时期正是那个不怎么读书的年代。学生都走读,学生宿舍都结了蜘蛛网。我家离学校有三四里路。从我家到学校要穿过四个村庄,翻过一座小山,越过三个田畈,跨过一条港。
我一个人上学的时候,赛虎都要送我到学校。没有按时回家,它还要到学校接我,找我。为了接送我上学,途经那几个村庄的时候,不知与那些欺生的同类发生过多少次厮杀,躲过了多少次偷狗贼的枪弹和各式各样的陷阱。赛虎既勇猛又聪明。
我和同学结伴上学的时候,赛虎送我到后垴,我只说一声:“赛虎,回家。”它就会乖乖地坐在后垴的最高点,眼巴巴地望着我远行,一直到看不见我的踪影,就回去了。每次,都是那样依依不舍。
我上中学,有三分之一的时间要勤工俭学。插田、割谷、开港、做水库、砍柴、植树,什么都干。那天,全校学生到学校林场砍柴,从学校到林场来去二十几里山路,莫论是砍柴,一个十三四岁的中学生走一趟都难。我天亮出发,磨磨蹭蹭折腾一天,终于弄了一担柴回学校,事务长一称,十七斤,全校最少。
管他呢,我转身回家。可我走出校门便蒙了,天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惊慌得不知所措。想哭的力气都没有了。这么黑的天,我一个孩子哪敢回家?儿时听到的离奇鬼怪的故事都在脑子里浮现出来。就在这时,一个亮点在我眼前出现了,而且越来越近,是赛虎!我的乖乖。赛虎向我冲来,像久别重逢的朋友,它竟然两脚搭在我的肩上,与我亲热起来。惊喜中,激动中,我的眼泪都掉下来了。我和赛虎一前一后往回走。赛虎时而跑到我前面,似在为我开路,时而又掉在后面,像保镖一样。当我们高高兴兴地穿过最后一个大畈,经过一道田埂的时候,突然,赛虎从我身后嗖的一下猛扑到我眼前,接着痛苦地惊叫一声,我定神一看,是一条眼镜蛇,多险!
我被吓出了一身冷汗,一场灾难消除了。
赛虎却中了蛇毒,被眼镜蛇咬伤了。
赛虎奄奄一息了好几天。下巴肿得像个吊葫芦。但赛虎是条汉子,既勇猛又坚强,它活过来了,二十多天就恢复了健康。
赛虎有时又像是我们这个家庭的主人。又管人,又管事,家里的一草一木都守着,家里哪个上学、哪个在哪块地里干活、哪个去哪儿走亲戚它都跟踪得很清楚。父亲没有按时收工归家,它会去田畈寻找,母亲走亲戚没有回来,它要到路上接,对我就更不用说了。
那是我刚进城工作第一年冬天的一个傍晚,母亲回家做晚饭。赛虎慌慌张张回家了,用那种特有的语言叫唤着主人,当母亲拿一升大米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赛虎竟不由分说地一口咬住了母亲的衣角,往外就拖。母亲先是嗔骂赛虎,赛虎不但没有松口,反而尖叫了两声,母亲突然感到了一种不祥,放下米就跟赛虎出了门。
赛虎往前跑,母亲跟着。穿过马前畈,翻过兔儿墩,开始上望案山了。母亲突然意识到,父亲今天是去望案山砍柴的,家里柴火不多了。走进一个山崖,赛虎扑过去狂叫起来。这时,母亲看到了父亲躺在那里,躺在血泊中。父亲挑了一担柴,天黑了,走失了脚,滑到了山崖底下的竹林子里,脚板被扎穿了。父亲因失血过多已经昏迷。父亲被乡亲们送到医院时,医生说,迟送去半小时命就没了。
那次受伤对父亲的身体伤害很大,父亲受伤之后只活了两年多时间,便离开了人世。父亲的去世,陡然改变了我家的生活方式。年迈多病的母亲不得不随同儿女进城里生活。赛虎怎么办?
我们曾试图将赛虎带进城,可赛虎怎么也不肯上车。它要坚决守住小山村里的那个家!
我们只好将赛虎托付给邻居。但事隔不久,就听说赛虎失踪了。有的说是村里的偷狗贼偷去打了牙祭;有的说是在山中与一猛兽搏斗而失踪。不管哪样,我听说后,都感到了一种无尽的愧疚和不安。
每当回到我那个魂牵梦萦的小山村,每当回到生我养我的老屋,每当我在城里看到人们身边的小宠物,我都会想起我的赛虎,我少年时期的好伙伴。
啊,赛虎。你将与我的老屋并存;你将永远与我的思念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