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汉巡湖
刘老汉追上了那块顺流而下的漂浮物,他放下双桨,伸出竹耙啄住漂浮物,拽上船,动作娴熟、利落。这耙子是他用钢筋自制的,耙齿呈锥状,刘老汉制作这些水上打捞器具花费了很多心思。他的船上还有操网,专门用于打捞软体漂浮物,如纸片、塑料袋、腐朽了的动物尸体等,船尾悬挂着几枚铁钩,用于抄捞偷鱼的丝网。他在湖上生、湖上长,水上作业的办法有的是。
刘老汉并不老,虚岁六十。他是大冶湖管理处聘请的巡湖员,负责青龙山塔至大冶湖大桥段湖面的保洁。市河长办有规定,湖面不许有漂浮物,岸线不许有垃圾。刘老汉的职责只负责水面清洁,但他自诩是“太平洋的警察,管得宽泛”,发现非法捕鱼、垂钓行为,他爱“多管闲事”。他心里清楚,大冶湖六十多平方公里水面,两艘巡逻艇管不严实,那些偷鱼者经常跟执法人员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刘老汉原本是大冶湖区的渔民,依靠捕鱼捞虾过日子。有一个时期鼓励在水面搞围栏、网箱养殖,刘老汉闻风而动,围了一大片湖面,搞网箱投肥养殖,扎扎实实挣了一笔。正当他乐不可支地把整扎的新票子数得哗啦啦响的时候,他的独生儿子生病了,经医院诊断:肺癌,晚期。医生判定与长期食用大冶湖的水有密不可分的关系。仅四个月,儿子离他而去,距四十岁生日还差三天。刘老汉白发人送黑发人那一刻,捶胸顿足,痛不欲生,操起斧头要去将渔船给劈了。如果不是邻居夺下他的斧子,这条船早就粉身碎骨了。一年后,儿媳妇改嫁,留下读小学的孙子与他相依为命。刘老汉一度生活在心里极度矛盾之中,几次想一死了之,只因孙子牵绊着他,而下不了决心。儿子十岁就上船跟他一起捕鱼摸虾,刚好像现在的孙子这么大。那个时候的大冶湖,鱼肥水净。孩子他妈在渔船上直接用湖水烹饪鱼头汤,辅以鲜嫩的鱼片、鱼丸,汤稠肉嫩,那才是珍馐美馔啊。不知不觉间,湖水污染了,老百姓深受其害。
大冶湖整治之初,当地政府的大门曾被渔民堵得水泄不通,刘老汉也在其列。堵过政府的大门,渔民心里就发虚了,有人说,政府肯定要搞秋后算账。
却没有。
那天,几个干部模样的人忽然出现在刘老汉家门口,说他们是政府来调研、走访渔民的。刘老汉劈头盖脸就嚷嚷开了:“我的祖先在大冶湖落业六百多年了,祖祖辈辈以渔为生,政府要求拆除围栏、网箱我们没有意见,但要收缴渔船、渔网,不让捕鱼,我们喝西北风去?”
来访的领导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心平气和地劝慰刘老汉,有话坐下来慢慢说。他后来才知道,这个人是市政府的最高行政长官,也是大冶湖的总湖长。
刘老汉说的都是气话。在大冶湖捕获的鱼他们自己都不吃了,全部冒牌外销,他们一边卖鱼,一边在受着良心的谴责。
半个月后,市政府为动员渔民洗脚上岸,出台了“一揽子”
安置政策,渔民非常满意。刘老汉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不仅第一个上缴了渔船、渔具,还动员大家响应政府号召,共同治理大冶湖。
几百条渔船,六万多亩围栏、网箱,水中纵横交错的迷魂阵,仅用一个月时间,全部集中收缴、拆除。部分渔民放弃了小划子,转身坐上了快艇,被大冶湖管理处聘请当上了管理员。刘老汉甘愿当巡湖员,每天穿着黄马甲,在湖上悠来**去,像个“太平洋的警察”。
那天刘老汉在例行巡湖,发现有一个垂钓者在偷偷使用海竿垂钓,使用的串钩,这违反了“一人一竿一钩”的垂钓规定。刘老汉让那位钓友收起串钩,钓友却警告他:多管闲事。刘老汉操起船上的甲鱼枪,一个“点射”过去,将钓线哗啦一下就拽到了船边,用刀一划,渔线断了,串钩被撸上船,那个垂钓友站在岸上直跺脚:“你个老东西,有本事你上岸来,我们比试比试。”
刘老汉不理不睬,顺水而下,巡湖去了。在湖上漂泊了一辈子,见得多了,不跟你费口舌。
刘老汉是远近闻名的“刘一枪”。刘老汉年轻时,得闲就扛着甲鱼枪株守在湖面,只待甲鱼一露头,他一个“点射”过去,十中八九。那时候,野生甲鱼稀缺,一只值几百元,市里的酒店都抢着给他预付订金。后来湖水受到污染,甲鱼也绝迹了,他的甲鱼枪也成了摆设。大冶湖刚刚整治那一阵子,湖两岸垃圾成山,湖面上的漂浮物像满天的繁星,目不忍睹。刘老汉当上巡河员后,别出心裁,让小划子停泊在湖心,他手持甲鱼枪扼守,对准漂浮垃圾一个个进行点射打捞,一捞一大串,省时又省力。年轻的时候,他为了训练打甲鱼的枪法,将拖鞋扔进水面,相隔几十米进行“点射”训练,手法练得炉火纯青,百发百中。
刘老汉巡湖一圈回来,隐隐听到岸边有痛苦的呻吟声,他将船靠拢去,是刚才那个钓友被蛇咬了,脚踝已经红肿得像气球。
刘老汉断定是被毒蛇所咬,他麻利地用绳索对钓友的膝关节进行捆扎,勒得钓友嗷嗷叫。刘老汉嗔道:“别喊,毒性再往上走,蛇毒攻心,你就没命了。”钓友果然就不敢再吱声了。绑扎完,刘老汉又趴下身子,用嘴去吮吸钓友伤口的蛇毒。钓友被感动了,哭丧着脸说:“老哥,对不住您啊,谢谢您救了我的命。”
做完这一切,医院的救护车已经在大冶湖大桥上鸣笛,钓友获救了。这位钓友后来成了刘老汉的好兄弟,也成了大冶湖管护的志愿者,举着小红旗,穿着黄马甲,四处游说要依法垂钓,清洁垂钓。
七夕节那天,暮色四合,刘老汉的小划子在青龙山塔下缓慢靠岸,却发现前方有一块醒目的漂浮物顺流而下,刘老汉摇桨迎了上去,打捞起来一瞅,竟然是一顶时尚的女式帽子,与晚霞一样鲜红。哪来的呢?刘老汉警觉地用眼睛往上游搜寻,没有发现游人。这个地方的人有一个习俗,七夕节前后三天,太阳下山后就不到荒郊野外活动了。刘老汉端着帽子思忖,掉进水里的时间显然不长,否则就沉底了。
刘老汉向前方的芦苇丛划过去,发现有一处芦苇在摇晃。再靠近,看到两只纤手在空中挣扎、抓挠。不好,有人溺水了。刘老汉一个鱼跃跳下水去,潜入水下将人托起,使劲推上船。被救起来的是一位年轻女子。她在船上吐了几口浑浊的污水,缓过气就失声痛哭起来,埋怨刘老汉不该救她,让她死了好。
刘老汉疑惑地问:“孩子,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值得去轻生呀?”
原来女孩是黄石市人,鄂师大即将毕业的学生,因为失恋而产生了轻生的念头。
刘老汉说:“孩子,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健在吗?”女生点点头。
刘老汉又说:“外公外婆健在吗?”女生用力点着头,说:“我外婆最疼我,每天都跟我视频。”
刘老汉动情地说:“孩子,你想过没有,你这一走,扔下全家的亲人,他们的日子怎么过,你的外婆跟谁视频去?”
姑娘愣愣地望着刘老汉。
刘老汉望着天际那一抹落日的余晖说:“我儿子几年前患癌症走了,我痛不欲生啊,可是,想到我的孙子,我就没有了去死的勇气。孩子,你可以一走了之,却把无尽的痛苦留给了亲人,最爱你的人,你最爱的人,知道吗?”
女生忍不住抱住刘老汉恸哭起来:“伯伯,感谢您救了我,救了我全家。”
刘老汉一直把她送到家门口才返回,并叮嘱她,暂时不要将今天的事情告诉父母,以免家人担心。
女生却没有按照刘老汉嘱咐的去做。第二天,女生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外公外婆一大家人,开着两台小车,找到了刘老汉的家,感谢他的救命之恩。他们诚恳地向刘老汉请求,让他们资助刘老汉的孙子读书,无论是大学、硕士,还是博士,一切费用都由他们承担。
刘老汉直摇头。盛情之下,认了女孩做干孙女。
女孩说:“我从下周开始,每个周末来陪干爹巡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