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树下的思念
每看见樱桃树,记忆的阀门便打开,母亲和父亲的点点滴滴就浮现在眼前,内心顿生温暖。
樱桃有红的,也有白的。我家的是棵红樱桃树,听母亲说是她从亲戚家移植的。当时樱桃树只有一炷香长,是母亲用铲子小心翼翼地挖出来,在一个闲瓶子里灌了多半瓶凉水,将樱桃树苗连根部的一撮土装在瓶子里带到我家的。母亲说带上娘家土的树苗肯活。
樱桃树移来时的白天不宜栽,母亲说白天太阳光太强,影响树苗的成活,晚上栽树苗才肯活。太阳刚下山,母亲便忙活起来,她扛着铁锹到我家房后,低头弯腰,认真地挖了一个小圆坑,将樱桃树苗慢慢地从瓶子抽出来,放到坑里栽端正,将瓶子里的泥水全倒在树坑里,再将挖出来的土用手轻轻填进坑,用脚绕着树苗,把土踏瓷实,最后提来一壶水浇在坑里,并在光秃秃的樱桃树干上均匀地洒了水。当时,我看着母亲专注的样子,像是给樱桃树洗澡;看到樱桃树弱不禁风的样子,我对它的期望不大,失口说:“这么瘦小的树苗,等吃上它的樱桃,到猴年马月了。”母亲抬头看了我一眼,冲我笑笑说:“快着呢!桃三年,杏四年,核桃枣儿十八年。三年后,樱桃树就开始结樱桃了,这是定数,灵验得很。”
就这样,樱桃树就像刚出世的婴儿,弱不禁风地杵在土坑里。母亲每天看一回,隔几天舀一桶水,放到房台子上晒热,然后提上一壶去浇它,有时在早晨,有时在晚上。记得那时,水很紧缺,全村人吃一口泉。逢上下雨天,母亲就将厨房里的盆盆罐罐搬到房台子上接房檐水。母亲说,雨水比缸里的水有营养,给树苗饮上,如撒了把肥料,飞着长。母亲时常用接来的水浇樱桃树。樱桃树在母亲的呵护下,一天一个样儿。
因为怕牛羊和孩子们损害樱桃树,母亲就给樱桃树做了保护,在樱桃树的周围插上刺,将樱桃树围护在中间,还在路口垒上了干树梢。慢慢地,在阳光的照耀下,在雨水的滋润下,在母亲的悉心照料下,樱桃树的主干渐渐地长高长粗,分出了许许多多的枝杈,叶子一天天也繁密起来,叶片逐渐变得嫩绿、肥大而舒展。
三年后,樱桃树不负所望,开花了。见粉嘟嘟的樱桃花缀满枝头,母亲的脸上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喜悦,逢人就夸樱桃树,说我家的樱桃树开了一树的花。那粉红色的花招引来了许多蜜蜂和蝴蝶,它们围着樱桃树嘤嘤嗡嗡地叫着、翩翩跹跹地舞动着,让人心情深感愉悦。
我时常跑到樱桃树旁,只见阳光温柔地洒落在樱桃树上,光芒四射。樱桃花黄色的花蕊上有许多花粉,微风一吹,散发出阵阵浓郁的清香,让人心旷神怡。
樱桃成熟的时候,母亲总爱给二爸三爸家送,还给邻居家送,剩下的樱桃才给我们姊妹几个分。后来我们都成家了,母亲就把剩下的樱桃给大哥家一碗、二哥家一碗、三哥家一碗,并给我和姐姐捎话,让我们带上娃娃来吃樱桃。要是我们顾不上去,母亲就打发侄子给我们每人送来一碗。母亲说樱桃全身是宝,樱桃的果肉可以吃,将核敲碎,取出内仁,炕熟,碾碎,早上用温开水冲着喝上一小勺子,可以开胃。
冬天的时候,一群麻雀聚在光秃秃的樱桃树上,叽叽喳喳,蹦跳不止,商量着从牛槽、鸡食盆等处觅食。母亲看到了,自言自语:“麻雀没粮吃了,跑来寻食来了。”随后转身回屋,从袋子里抓上把红彤彤的糜子或黄灿灿的谷子,随手撒在樱桃树下。麻雀看到食物,雨点般簌簌地落下来,低头啄食,边吃边抬头看着母亲,啾啾地叫几声,好像向母亲致谢。母亲看到麻雀欢快的样子,不禁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挤成了团。结果,那些麻雀吃上瘾了,每天成群搭伙地就飞来先落在樱桃树上,从这个枝头跳到那个枝头,不见母亲给食,它们就飞到房顶上,再到院子半空盘旋,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母亲听到那有时长有时短的饥饿的叫声,就忍不住双手捧些粮食从门里出来,撒向樱桃树下的空地,麻雀就呼啦啦地从四处扑下来抢食吃。
后来母亲去世了,樱桃树成了父亲的念想,也成了我们的念想。每每看见它,我的眼前满是母亲的音容笑貌。
春天的时候,哥嫂起早贪黑在地里忙碌,父亲帮哥看家看娃娃。有一天,我去看父亲,小侄子哭闹起来。父亲笑呵呵地说,甭哭,爷爷带你看花去。小侄子一下子便止了哭声。父亲一手拄着拐杖,胳肢窝里夹着一块油布和一个小板凳,步履蹒跚地来到樱桃树旁,将油布铺在樱桃树下,让小侄子坐在油布上玩。他再将板凳放在油布旁摆正,然后坐在板凳上面,看着小侄子玩。不安分是孩子们的天性。小侄子调皮,从油布上爬起,跌跌撞撞地走到樱桃树下,拽住低处的树枝,将枝上的花一把一把捋下来扔在了地上,还将树枝拽折了。父亲看到后,急得喊道:“不敢再祸害樱桃树了,这是你奶奶的念想,我们要珍惜。”然后便将小侄子抱在怀里,给他讲母亲照顾樱桃树的故事。小侄子歪着头看着父亲的脸,一脸茫然。
夏天,樱桃树的枝叶更加茂盛。父亲常常喜欢坐在樱桃树下吃饭、喝茶、乘凉。有时拽上一股麻叶来到樱桃树旁,一根一根地在腿上搓着麻叶,遇到不均匀的,就拿手捋一捋,然后举起噙在嘴角抿一抿,麻叶让唾沫一滋润,搓起来顺溜多了。父亲搓着搓着,深陷的眼眶就噙满了泪水。
看到父亲伤感的样子,我就上前搀着他的胳膊,说几句安慰的话,并说些让他高兴的事,转移他的情绪。父亲听着我滔滔不绝的讲述,脸上就多云转晴。当我从父亲家回自己家的时候,父亲总是把我送出大门口,我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我转身向他挥手,并让他回屋,他只是点头应承,并不转身回去。路过哥家门口,我回头,发现父亲拄着拐杖,慢慢挪到樱桃树旁望着我;到村口,我再次回头,父亲的身影还立在樱桃树旁,直到变成一个黑点,我的泪夺眶而出。
父亲去世后,樱桃树孤苦伶仃地在风中呜咽,在雪中发怵,却依然默默地守护着父母的家。
最近几年,因雨水充足,樱桃树枝繁叶茂,风姿绰约,整个身躯罩着一大片空地,树枝向四处伸展,一部分爬到了房后墙上,高出房顶许多,像一个天然的大帐篷。一有空,大人们聚在樱桃树下拉闲,孩子们钻在樱桃树下快乐地捉迷藏,有时在树荫下读书,有时攀上树枝嬉闹。樱桃树成了我们避暑的好地方,孩子们嬉戏的好去处。
每当樱桃成熟时节,我都会去娘家,站在院子里,眺望樱桃树,微风拂过,树枝摇曳,如同父母亲的手向我打招呼。走近樱桃树,一颗颗樱桃在阳光的照射下鲜红欲滴、晶莹剔透,像一颗颗十分耀眼的红宝石。摘一颗放进嘴里,甜甜的,酸酸的,如我思念父母的味道。
一阵风吹过,树枝摇摆,就像父母的手抚摸着我的头、脸颊、耳际,我仿佛看到父母安详地站在樱桃树下,慈祥、心疼地看着我,使我心里泛潮,眼睛不禁湿润。
如今,樱桃树有些年份了,它如父母亲,默默地守护着我们的家园,守护着他们的儿孙后辈。
原载于《中国校园文学》2020年9月青春号,入选
《2020中国年度精短散文》,获宁夏第十届文学艺术奖三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