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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祖父的酸枣树(第1页)

外祖父的酸枣树

我之所以把外祖父和那棵酸枣树连在一起,是站在我们家的硷畔上就能望见它,而站在它的脚下就能望见外祖父的村庄,外祖父常常站在那棵酸枣树下将我召唤。

那棵酸枣树是我至今见过的最大的一棵酸枣树,树身一人不能合抱,树冠有四五米高。据说修通村公路时,粗心的铲车司机曾将它推倒,过路的乡民立马把他挡住,说你知道这是一棵什么树吗?谁也说不清它有多少年代了,电视台还给它照过相哩,你就敢把它推倒?那司机倒还仁义,回转身又将它吊起,栽在原地。没成想它还真又活过来了,至今还站立在那路边开碎花结酸果,只是枝叶没有原先那么茂密了。

其实外祖父最爱的是果树,早年他的窑背山就是一个花果山,他看果树的目光和看我们一样,好像有一种无来由的疼爱。他在果树下的劳作,那尽心尽力虔诚得就像是一种修行,仿佛他就是专为干这一种营生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所以后来在读到“锦绣田园”这四个字的时候,我每每想到的就是外祖父那一山的花、一山的果,他在那果树下的劳作。在我儿时的记忆中,除了上学,空下的时间都是在外祖父那里度过的。即使在冬月天,他那里也是有果子吃的,有阴干的红枣,有埋在麦秸窑里黄澄澄的秋梨。等你早上睁开眼睛,那梨已经被他放在锅旮旯里暖热了。

每到暑假,就会听到外祖父在对面山峁上的呐喊,跑到硷畔上就能照见外祖父站在那酸枣树下的身影。樵子——书包背上——外爷在这等你!

那呼唤被崖娃娃传的一声接一声,满沟可洼的暖心暖意。时鲜的杏儿桃儿熟了等不得放假,他也会挑星期天站在那酸枣树下喊我,等我攀上那面山坡时,他的身边必定放着尽我的力量装的一筐果子。他要看着我解了馋,抹了嘴,将那筐子扶上我的肩,望着我下坡上坡站在了大门前才会转身离去。山梁上,他那渐行渐远的身影,一直在我的岁月里生长。

看外祖父抚育果树真是一种享受,尤其在嫁接树苗时,慈祥得像是在抚摸一个婴儿。那接穗的芽条一切下,他便含在嘴里,划开砧木,他念念有词。问他说的是什么,树能解下?他说,你解不下,树能解下。果木开花时节,他那园子里除了龙儿子小葱、嫩绿的旱韭别无一根杂草。每棵树下他都要用耙子搭得暄暄的,耙齿过处像是画就的一般,有网格纹也有水波纹,你完全能想象得到他劳作时的心情。落英时节,繁飞的花瓣落地,那简直就是在掌心里的舞蹈。

外祖父的果树都是经过多次嫁接的,同是一棵杏树,这半边是早熟的小杏,那半边是晚熟的大杏;同是一棵李树,这一枝是胭脂红的杏李子,那一枝则是金黄的桃李子,就是那沙果、秋梨,也必定比别人家的个大皮薄。我们去了说是照果子,不如说是玩、是吃,况且只要手里有一本书,外祖父是绝不会喊我们去干活的。我们每天都要盖自己的“房子”,先找几根木棍搭好架子,再用花花草草装饰遮阳,一切弄好后便惬意地躺在里面,有熟的果子解馋,没熟的果子也会变着法儿吃。我们用湿土捏成疙瘩做建筑材料,垒成一个小小的穹窑,点火把那湿土疙瘩烧干烧红后,便将生涩的桃呀梨呀的塞进去,把穹顶捣塌,用湿土封严,等上一袋烟工夫就可以扒拉出来享用了。带着烟火味的酸、糯和脸上的黑汗流水便是另一番情趣。

空闲时,外祖父也会挤进来和我们坐在一起,他能把树叶吹得和笛子一样好听,能把梨叶掐得和剪纸一样好看,还会用马莲叶子和麦秸秆编装蝈蝈、知了的笼子。他最拿手的是用柳木棍做翻跟头的猴子,一节木头在他的手里瞬间便被赋予了生命和活力,腾跃翻飞,活灵活现。

这一切,铸就了我的山乡情结和田园记忆。

记不清是哪一年,外祖父的果园被收归集体,眼见的长势一年不如一年,枝干长出了瘤,叶子锈成了团,稀稀的果子也像没娘的孩子,灰头搐脸,不忍细看。更让人心疼的是外祖父衰老的速度似乎比他那果园衰败的速度还要快。像失去了庙堂的修行者,一脸荒芜。

外祖父失去了果树,但那酸枣树还在,在那山峁上葳蕤自生,他也总会隔三岔五地站在那酸枣树下将我们呼唤。父亲工作在外,他操心我们家那两亩自留地,春问几时种,秋问几时收。问明了,他便翻沟爬坡赶过来扶犁点种,默默劳作。有时候相会在那山峁上,没有了累累的果实,他会捧一掬酸枣说,你吃,也还甜甜的。后来,看望年老的外祖父,离别时他偶尔还会伴我们再走到那酸枣树下,坐在那,说够了话,再背转身,各回各家。

外祖父走了,但那酸枣树还在。我想,它听过太多的外祖父对我的呼唤,总会记住他的声音;它见过太多我们祖孙相会的场面,总会记住他的笑容。再看他时,走到这酸枣树下,还没到灵地,我想他老人家已经晓得了。

一回,约了研究酸枣药理的专家,扛着摄像机去看那棵酸枣树,他虔诚地拍了照,采了枝,收了果,说要研究它的基因和树龄。他说,枣仁是安神的。

也许,山峁上的酸枣树哪一天也会不在了。我的酸枣树会一直生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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