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现在就是如此这般,穿得像个新科状元一样坐在距离汴京城不足百里的,某个小镇上最大的乡绅的家中。
他的脖子挺得很直,见到捷胜军前军统领辛兴宗走进来,就问他:
“二郎,洛阳可有回信?”
童贯平素只这样唤自己身边的亲信内官,今日这样,显见是对辛兴宗与众不同的恩宠和拉拢,但后者只是皱了皱眉,摇了摇头。
“许是路上耽搁了。”他轻声道。
“这般惫懒的杀才,”童贯就骂,“待他们回来,一个个都该刺配河北去!”
骂声很洪亮,中气十足,听得门外的捷胜军亲卫们就缩一缩头。
现在又该这个极受童贯信任的将领出言劝慰几句了。
但辛兴宗就什么都没说。
于是骂完一句,又骂一句,直到骂不下去的童贯终于收了声。又过一会儿,他用浑浊而含糊的声音低低说道:“太上皇也难。”
“难归难,”辛兴宗说,“到底令儿郎们齿冷。”
这个强撑着的老太监忽然撑不下去了,一双眼睛通红地望着外面的晴空万里,像是要透那一层层蓝色的幕布,将居于其后的神仙揪出来,质问一句。
神仙就躲在一层层的帐后,帐是蓝色罗纱的,但并不显得枯燥,因为蓝有深浅,罗纱的工艺也各不相同,有销金的纱,有泥金的纱,有织金的纱,星星点点的金光裹在深深浅浅的蓝色罗纱中,坐在里面的人就像是坐在星河旁,坐在天宫里。
有氤氲的香,不知从哪里轻轻飘进来,幽静得让坐在里面的神仙几乎忘记世俗里的烦恼。
可有人偏将他从虚无仙境里往外拽,“太上皇,太师那处可等不得呀!”
一拽,就拽进了烂泥塘里,拽得太上皇狠狠地一皱眉。
“一匹足要五十贯……”
“而今北方有战事,战马价格不比以往,”那人说,“足要百贯才得赎买。”
一匹就要百贯,这一万多匹,岂不是一百多万贯?!
要说太上皇能不能拿出来这笔钱,他咬咬牙,是能拿出来的。
童贯裹着他跑到这里来,自然也四面敲打了各个州县,尤其是洛阳以西的税赋,都被截留在洛阳,没什么别的用途,一是用来养着西军,二是给太上皇修宫殿,尤其是太上皇这里,每个月吃用加上修缮宫殿,怎么不得个二三十万贯?
尤其眼下西军又散了,要是太上皇真就狠下心苦一苦自己,这笔钱他是拿得出的。
拿出了钱,童贯就能将溃兵收拢回来,也能将战马赎回来,他手里握着兵和马,再理直气壮找蜀国长帝姬要一条生路,朝廷看在帝姬镇守河北的份上,也不能再难为他——
可那于理不合呀!
凭什么让他出钱!
那,那……那都是朕的钱!
“不给钱,太师就无法聚拢捷胜军,”那人又在一旁催,“太上皇若是失了太师与捷胜军,又有何人再能拱卫太上皇身侧?”
他这样一句接一句,已经是很不成体统的,可这十万火急的眼下,他已经是顾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