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身边人手中接过了一张弓,完颜宗弼见了,并不惊奇,但很遗憾。
他只能下令,杀了这个人。
这位金国西路军的统帅刚刚抬起手,远处忽然传来了号角声。
这是宋军的号角声!是宋军的援军来了!可这怎么可能呢?!
完颜宗弼的手指向前,身边的猛安领兵冲上去时,他厉声说:“去看看,是不是有诈!”
也正在此时,李察哥的令官跑了进来!
“南朝的援军——南朝的援军——”
“多少人?!”
“看不清!从北边而来,”那个党项人恐惧地喊道,“遮天蔽日!”
——
完颜宗弼抬起的手,在空中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凝滞。
那根手指本应如同战斧般挥下,将前方那摇摇欲坠的人,和那面令他心生敬佩的大纛,一同碾碎。然而此刻宋军的号角声却像一根针,刺破了主宰生死的手指。
遮天蔽日?
完颜宗弼太了解这些党项骑兵了,他们或许狡黠,但绝非怯懦,能让惊恐到这种地步,意味着来的绝不是小股骚扰部队。这样的援军!这不会是哪一州的援军,而是真正的主力,规模远超萧高六的主力!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他脑中炸开,他必须立刻想清楚这一切,可这事实在超出他的预料,怎么会有人赶在他前面,怎么会这样恰到好处?!这是谁的兵?
岳飞?不,不可能。云中府未定,岳飞主力绝无可能如此神速南下。
曲端?曲端嫉贤妒能,怎能来援得如此神速?
朝廷的军队?怎会在北边出现?
完颜宗弼理解不了,不要说他理解不了,世上也没有谁真能想清楚这一切,因此完颜宗弼只好向着一个能说服他的可怕方向思考:如果说这不是援军,而是一支伏兵呢?
上万的大军,从北方而来,北边的黄河西岸没有路,需得在山中行走,这样的路,谈何容易!
若是宋军埋伏在北,隐忍不发,直到今天金夏联军都冲进营中,一时不得离开,对方才发动总攻——
他与李察哥,都落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里。
李彦仙这块硬骨头,不仅是用来崩掉他们牙齿的,更是用来拖住他们脚步的诱饵!
“好手段!”完颜宗弼喃喃自语,他已经出离了愤怒,声音里透着恨意与敬佩,这近万人的宋军被消耗到现在,天下竟然有这样的诱饵!竟有这样冷心冷血的主帅,合该南朝拿下这场大捷!
“真是好手段!”
完颜宗弼已经不再看那个党项人,他的目光冰冷如电,先射向李彦仙的方向,紧接着越重重烈火,望向了西夏军和李察哥的方向。
生死存亡,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继续围攻李彦仙,已毫无意义,他顷刻间能杀了这人,可顷刻间宋军也会包围这座营地,只要宋军围住了他们,就连萧高六也会立刻跑来,到时候金夏联军就会陷入绝境。
所有的战略目标,石炭场与道场,在此刻都变得遥不可及。现在唯一的目标,只剩下带着他的主力活下去,以及保住他与西夏联盟这最后的财产。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被迫静下来。
“传令下去,后军变前军,结成圆阵!中军撤出此地,向西往西石沟急行!再报至晋王殿下与我同往!”完颜宗弼说道,“我军为他殿后!”
与此同时,他最后看了一眼李彦仙。
“派一队兵马,”完颜宗弼下令,“能取李彦仙首级,赏万金!若不能,立刻归阵”
这也是他最后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