豌豆角的记忆
童年的故事很多,多得就像天上的星星。
随着时间的流逝,有些事渐渐地忘却了;有的则永远留在记忆的深处,一直无法忘却。
记忆中最深刻的事莫过于偷摘别人家的豌豆角了。
清明前后,种瓜点豆。每到这个时候,村子里就沸腾起来,每家每户的人都出门了,有的在地里,有的在房前屋后拿着农具就捯饬起来。我们这些小孩子也闲不住,跑去给大人帮忙,拉牛、倒粪、背豌豆籽、打胡墼,来来去去,上上下下,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可心里感到无比的快乐。因为我们将美好的希望寄托给春天,寄托给田地。
那时我们村的人种了好几种豆子,有白豌豆、花豌豆、麻豌豆、菜豆等。
种植面积最大的是麻豌豆和花豌豆,因白豌豆豆角吃起来甜,偷的人多,加上有种叫麦牛的黑虫子单喜欢祸害白豌豆,所以种白豌豆的人家很少。
豌豆角的种子埋在土壤里面,约过一个星期就会破土而出,白豌豆苗露出地面时颜色为翠绿色,花豌豆和麻豌豆苗出土时则呈青绿色。出地面的豌豆苗就像婴儿的小手,向上托着,看上去像举起来的小手指,惹人喜爱。
在阳光的照耀下,在雨水的滋润下,豌豆苗一天一个样儿。半个月过后,豆角就开始长藤了,一株株、一片片的豌豆苗就长高了,茂盛了,覆盖了整个地皮。
麻豌豆开的花朵是桃红色,花豌豆开的花朵是紫色,白豌豆开的花朵是白色,一溜溜地里,一朵、两朵的豆花儿像空中飞舞的彩蝶,争奇斗艳。靠近它们闻一闻,有淡淡的清香。
花开得格外耀眼,花蔓绕着花萼,纵横交织。花的香气弥漫,吸引来了成群结队的蜜蜂和蝴蝶,它们徜徉在花的海洋中时起时落。一阵清风吹过,豆蔓随风飘舞,漾起一阵波纹,让人心旷神怡。
我小的时候,家里连糊口都困难,哪有我们这些小孩子吃的零食呢?一到初夏,花骨朵儿渐渐褪去,变成了可爱的小豆角,小豆角如雀舌头那么大时,我们这些穷苦的孩子们便馋得直流口水。可是,大人们不让我们去地里摘豆角,他们怕把豆子踩死。于是,我们便趁大人们干活或不在家时,便偷偷地去豌豆地里摘豆角解馋。
随着季节的推移,豌豆角慢慢地长大了,裹着绿色的外衣,挺着鼓鼓的肚子,在藤上随风**着秋千,看着真惹眼。
有一天早晨,家里的大人全都外出忙乎。我的小伙伴们便一个个地串到我家里玩。海车比我大三岁,人比我鬼。她说,她上山给羊铲草时,发现黑女家的豆角饱了,她家种得迟,正在扬花呢。她的意思是让我们跟着她去偷黑女家的豆角,我有点犹豫。
比我大一岁的存姐,撇了撇嘴说,她家豆角饱是饱了,只可惜是麻豆角,吃到嘴里麻酥酥的,像药一样,难吃得很。
正当我在犹豫不决时,小红开口了,说她家的豆角是新品种,又宽又长,好吃得不得了。只是她爷爷在地里守着,没办法偷。
听了她们三个的话,我再不表态就说不过去了,可我胆小,不敢跟着去。
这时,海车的眼珠子骨碌一转便有了主意,她像个领导似的说:“今天我们先去偷黑女家的,改天再去偷我家的。就这么定了。”
在海车的怂恿下,我们准备去偷黑女家的豆角。我们从大路上不敢走,怕有人看见,就朝我家房背后墙上慢慢爬上去,站在我家崖背上的杏树旁,向四处窥探。
发现周围没人,我们就猫着腰蹑手蹑脚地向黑女家的豌豆地里窜去。我们几个懵懵懂懂地来到地里时,只见绿莹莹、胖乎乎的豆角一簇簇挂在藤蔓上,样子像一个个小弯镰似的。柔和的阳光从豆蔓里泻下来,映照在还挂着露珠的豆角上,熠熠地发着绿光。
看到饱满嫩绿的豆角,我们忙得顾不上说一句话,个个猫着腰手忙脚乱地摘豆角。我在急急忙忙地往兜里装的同时,还不忘往嘴里塞上一两个,嚼得嘴角的绿水直流。当我把甜滋滋的嫩豆角水分嚼干时,便把粗糙的豆角皮吐了出来,平常可是用手剥的,这会儿哪能顾得上!
我们几个数海车的手麻利,不大一会儿,她把两个衣兜摘得满满的。然后她把衬衣束在裤腰里,又麻利地摘了豆角从衬衣领口往身上装。由于慌忙,我们没有扶着豌蔓,瞅准称意的豆角,两手不停地摘,许许多多的豌豆根和蔓蔓儿被我们拔出来的、弄断了的、踩死的不一而足。
正当揪得带劲时,有人在远处突然大喊:“喂!你们都是谁家的娃娃,跑来害我家的豆角?等我过来不打断你们的腿才怪呢!”
我循声望去,只见山那头有一个人影向我们飞奔而来。
我们就像受惊的羔羊慌乱地逃跑,两只脚踢得尘土飞扬,兜里的豆角从兜里蹦了出来,撒在了地上。我发现丢在地上的豆角后,连忙提醒她们几个压住自己的兜口,别让好不容易摘到的豆角儿再“跑”了。我们跑得满头大汗,不知跑了多远,也不知跑了多长的时间,确信已经安全了,才放心地停下来。海车靠在树上,弯着个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小红坐在地上,嘴里的气就像烟囱里的烟直往外冒。存姐的胸部在颤抖,一起一伏,汗珠子像虫子爬满了额头。我跑得口干舌燥,心突突乱跳,双腿不住地打战。
缓了一大阵,我们没发现追的人,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各自的家。
推开大门,我看到家里的人还没回来,悬着的心落了下来。我将好不容易偷来的豆角,一股脑倒在桌子上。又抱来一个小板凳,踩着小板凳从灶台上小心翼翼地爬上去,双膝跪在锅台边,将胳膊抬得高高的,在架板上取下来一个大碗,溜下灶台,拿起舀子从大缸里舀出一舀子清凉凉的水倒入碗里。把豆角一个个剥开,先将豆豆放在碗里,再用左手捏住豆皮的一端,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掐住豆皮的另一端,慢慢地从上向下滑,轻轻地把豆皮里面的一层粗皮剥掉,泡在碗里。
不大一会儿,豆角的皮儿就像卷纸似的蜷缩在一起。看着碗里卷着的嫩豆角皮儿和绿油油的豆豆,我心里的喜悦无以言表。我情不自禁地夹起豆角的皮儿往嘴里一放,哇——又香又脆又甜!我津津有味地吃起来,直到把肚子吃圆了。
下午的时候,我跟着三哥去放牛,碰见了黑女哥哥,他给我三哥说,早上他在馒头梁上放牛时看见一群娃娃偷他家的豆角,他追到地里一看,豆蔓被连根拔出来了,踏伤的数不胜数,豆角撒在地里和路上的都晒蔫了。只可惜路太远,他没有抓住那几个小兔崽子,下次要是再来偷的话,他就打断他们的腿。黑女哥说的时候,一脸的愤怒,样子挺吓人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后来,我们几个串通偷黑女家豌豆角的事终于被大家都知道了,黑女她妈跑我家来告状,我妈狠狠地批评了我一顿。
事过后,我依然禁不住豆角的**。有时胳膊上挎着个笼子,手握着铲子,假装铲草的样子,走在别人家的豌豆地畔,乘没人时,偷偷地摘几把豆角。要是被别人发现了,就厚着脸皮速速离开。
每每想起这些,我就会情不自禁地大笑。
童年豌豆角的那种香味令我至今念念不忘。
如今,各个菜店里都摆着不同品种的豆角,即便大冬天也能买到。可买来的这些豆角,吃在嘴里不是木愣愣,就是一股草腥味,早已吃不出童年的那个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