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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难岁月(第1页)

磨难岁月

1993年,是阿西夜最难忘的一年,那年她的同班同学已经上高一了,她却不得不辍学。

连续三年的干旱,又加上小哥哥娶媳妇欠下了一屁股账,阿西夜的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六十多岁的母亲拄着拐杖已到别村讨要去了。母亲每天总是天麻乎乎的时候起床行走,晚上星星满天时才归。母亲之所以这么做,是怕村子里的人笑话。母亲有时几天不回来,当村子里的人问起时,阿西夜家里的人都说到亲戚家浪去了。母亲讨来的五谷杂粮勉强维持生活,可是她家欠别人的钱一时半会儿还不上,要账的人三天两头向她家跑。为此,父亲把阿西夜许给了别人。

已经长大的阿西夜,非常懂事。寒暑假时便在县地毯厂打工,她想自己挣钱交学费。有一天,她发现厨房里买来了一袋白面,嫂子正忙着蒸油花卷。嫂子瞅了瞅阿西夜,说:“大说养羊攒粪哩,养女解困哩。来了个说媒的,大决定把你嫁出去。今天人家来相亲。”阿西夜一听嫂子的话,心里像丢进了块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借口去厕所小便,然后便从后墙上翻过去逃跑了。

阿西夜像被恶狼追来似的慌慌张张地跑着,边跑边回头张望。她希望自己能长出一双翅膀,迅速地飞向远方,躲过这场灾难。她想逃到很远很远的城市,但她身上一文不名,而且也舍不得自己年迈多病的母亲。她定了个方向,去她二姐家。她边跑边擦脸上的汗水。忽然,身后有人在喊她,听到喊声阿西夜战栗起来。她真想一步踏进二姐家。她太紧张疲劳了,越想快时脚步倒慢了。转身一看,二哥骑着自行车飞快地朝她这边奔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向她喊道:“你给我站住!家里出事了,相亲的人来了却不见你的影子,大跟妈骂起仗来,你不回去的话,妈就没有好日子过了。”阿西夜二哥赶到阿西夜的前头,挡住了她的去路。阿西夜连哭带骂:“你哪是我哥呀?这时不救我,反让我回去!”

阿西夜跟她二哥刚跨进大门,阿西夜的大瞪着铜铃似的双眼呵斥道:“那个亲大大会害自己的女儿呢?放羊还要看个草山。人家娃娃是家里最小的,家里有三十多亩地。你嫁过去就是掌柜的,吃喝不成问题……”阿西夜哭得鼻一把泪一把,头发乱糟糟的,像个疯丫头。

母亲看到心爱的小女儿哭得伤心,心里很难受,她轻轻地抚摸着阿西夜的头说:“再不要哭了孩子,你是妈的老女子,说句实话妈真舍不得老早把你嫁出去;可你大已经答应人家了,他六十多岁的人了,丢不起这个人啊!我看那娃娃长得还不错,你就答应了这门亲事吧。”母亲可怜巴巴地等待着女儿的回答。

阿西夜的女婿进来了,他羞答答地看了阿西夜一眼,支支吾吾地说:“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衣裳,这一百块钱给你,喜欢什么自己买吧。”阿西夜像打愣了的鸡毫无反应,女婿见阿西夜没理睬便羞得满脸通红。阿西夜二嫂急忙接住钱,说:“阿西夜的脸皮薄,你就别介意了,钱我帮她拿着。”女婿退了出去,二哥进来了,他逗阿西夜说:“啊!今天有钱了啊?给哥借上行吗?”阿西夜对她哥的话无动于衷,眼泪像水泉的冒冒眼一圈一圈地朝外涌。

接着阿西夜的公公家先后给她送彩礼,买嫁妆。阿西夜家的人为阿西夜的婚事忙得不可开交,唯独她对此事漠不关心。

九月十七日是阿西夜结婚的大喜日子。别人家的女孩当新娘时兴高采烈,打扮得貌如仙女,阿西夜却愁眉苦脸,朴朴素素的,根本不像个新娘子。知道阿西夜家情况的人说:“都是干旱惹的祸。这娃娃学习还可以,丢了有点可惜啊!”不知道内情的人却说:“这娃娃真没出息,不好好念书年纪小小地就嫁人了。”阿西夜把头低得不能再低了,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大罪人似的,任人审讯,她几乎不敢抬头面对每一个人的眼神。娶亲的人来了,他们把阿西夜好端端的剪发头梳成了一个大疙瘩,而后用一个大红纱巾将阿西夜的头盖住了。此时阿西夜的心怦怦直跳,觉得与世隔绝了似的。母亲哭哭啼啼地对娶亲的女人说:“这孩子是我的老女子,家里人惯下的。去年的今天还在学校念书呢,针线茶饭都不会,去了让她婆婆待谅着,年龄小着哩,啥都不懂啊。”阿西夜听完母亲的话后,鼻子一酸,哇的一声哭出了声,声音显得嘶哑无力。这会儿,二哥把阿西夜从炕上抱到娶亲的车上,家里的男女老少陆陆续续地向车这边拥来。有些心肠软的人看见阿西夜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个不停,他们也不由自主地流出了眼泪。此时,一阵秋风吹过,黄风土雾卷着落叶在空中时飘时落,车缓缓地向前行驶着,阿西夜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养育了她十多年的家乡,向着一个陌生的地方走去。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就到了阿西夜婆婆家的门前,阿西夜的大嫂和那位娶亲的女人搀扶着阿西夜向大门中央走去。阿西夜走进门之后,透过纱巾,看到婆婆家的景况,心里凉得就像寒冬腊月的冷水泼过一样。她认为婆家的情况比娘家的好些,可万万没想到婆家的状况比娘家的更惨,婆家连一个砖瓦房都没有,只有三间陈旧的泥土房,窗户口小得就像鸡窝门,房外面的墙壁都掉了泥片,墙上被老鼠打了许许多多的小洞。阿西夜看到婆家如此寒酸,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差点晕倒在地。嫂子将她扶到婚房,刚进屋,有人就撒了她一头的彩色纸片。娶亲的女人说:“大家暂时都出去,等新娘子把哭脏的脸洗洗你们再看。”急着看新娘的人都垂头丧气地走了出去。阿西夜洗完脸后,婆家的人端来了丰盛的饭菜,陪阿西夜的人都津津有味地吃着、笑着。她们也让阿西夜吃一点,阿西夜说:“你们吃吧,我饱着呢。”大嫂说:“明明三天没吃东西了,饱啥呢?别人不知道,你能瞒过我吗?快吃一点,要不身体会受不了的。”无论别人怎么说,阿西夜还是没有动筷子,阿西夜的娘家人被招待之后,他们毫不顾念地走了,把阿西夜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了这个陌生的地方。阿西夜像只迷失方向的羔羊,可怜巴巴地东瞅瞅、西瞧瞧,连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她感到恐惧、迷茫、难受。

阿西夜婆家的亲戚及其他人发现阿西夜的娘家人走远了,便一窝蜂地把阿西夜围得团团转。一会儿向她要喜糖,一会儿让她唱歌、跳舞,一会儿又让阿西夜给他们点烟。若是不服从,他们就立马你推我搡的,把阿西夜当个开心果似的玩弄。阿西夜被折磨得焦头烂额,新郎官跑过来站在阿西夜面前,像老鸡保护小鸡似的来保护着她。新郎给那些作整阿西夜的人又发烟又散糖,并且哀求道:“我愿意代替阿西夜做任何动作。”可那些人疯了似的,直到把阿西夜小两口折腾够了,才陆续离去。

那些人走后,已是大半夜了,阿西夜累得眼皮打架,女婿轻声细语地说:“累坏了吧?”说后冲着阿西夜微微一笑。阿西夜却没有任何举止,好像女婿说的话她根本没有听见,女婿自讨没趣便向屋里走去。阿西夜像个无家可归的小孩乖乖地跟在女婿的身后。进屋之后,女婿上炕揭起被子便呼呼大睡,阿西夜胆怯地也上炕了,拉起她娘家陪嫁的被子在炕的另一边睡了。不知是处于胆怯的缘故,还是处于羞涩的缘故,或是太累的缘故,反正阿西夜没有搭理女婿,女婿也没有搭理阿西夜,各自在各自的被窝里规规矩矩地睡着,不知不觉已睡到了大天亮。

别人家的女孩结婚后,不但人比以前变得漂亮,而且精神饱满,阿西夜却两颊渐渐地塌陷下去,原来的圆脸变成了窄脸,苍茫的眼里没有一丝活力的亮光。

婆家的情况和她娘家的差不多,婆婆年老多病,连一顿饭都烧不熟,为了解决有人做饭的困难,婆家不得不拉账找媳妇。阿西夜的公公说:“就算是砸锅卖铁也要给小儿子娶个媳妇,来为他们烧饭。”

时间不长,要账的人便接二连三地追家里来了。公公被逼无奈,便拿起行李躲了起来。阿西夜看到婆家如此狼狈的情形,变得精神恍惚,心情忧郁,嘴上起泡,一点食欲也没有,渐渐地身体垮了下来。

第二年阳春三月,女婿帮阿西夜把地种上就出门去打工。

此后,家里的一切担子都落在阿西夜的身上,生活艰困,阿西夜把不看的眼势看尽了,世上能吃的苦都吃遍了。当年的那个穷啊,真是一样没了样样没,人没粮吃,牛没草吃,灶火里没烧的,炕头里没填的……好不容易挣点钱,既给人买粮又给牛买草,人用碗吃,牛却用大背篼填草,真的很难养活住啊,可没牛没办法耕地啊。

阿西夜用许许多多的小碎布来当卫生纸用,没钱买牙膏,早晚用盐水涮口。

有一天,阿西夜去野外给牛铲草,发现野外长出了许许多多的蒲公英,这可把她高兴坏了,于是在把家里的活干完后,去铲蒲公英。铲回来的蒲公英晒干后拿到街上一卖,可以换点零花钱,这样才能买点生活用品,也能给婆婆买瓶止疼片。

女婿出门三个多月,一直跟阿西夜没有联系。女婿一出门,被花花绿绿的世界给**了,忘记了阿西夜。阿西夜像个保姆似的为家里干活,伺候婆婆。生活把阿西夜折磨得几乎都崩溃了,在大街上阿西夜要是遇见过去的老师、同学,都不敢跟他们打招呼,她躲避着,怕人家笑话她那狼狈不堪的样子。

有个同村的女人在铲草时碰到阿西夜,笑眯眯地对阿西夜说:“新媳妇啊,女婿不在的日子不好过吧?”阿西夜听后脸一红说:“有什么不好过的,我跟婆婆一顿也没挨下,跟往常一样。”阿西夜背起背篼离开了那女人。

“都是你把女子给害惨了。如今那家子穷得要啥没啥,让我娃受罪,阿西夜的公公跟女婿都在外边,家里留下一个病号还让我娃伺候。我一想到我娃的日子我就难受。”阿西夜的母亲唠唠叨叨地埋怨着丈夫。“那是阿西夜的命,你咋能怪我哩。”阿西夜的父亲对母亲说着。“明明是你强逼着去的,还说是阿西夜的命不好。”一闲下来,阿西夜的父母便没完没了地争吵。

那一年也是个薄年,豆子没结上豆角,老早就枯死了。麦子薄得用镰刀根本割不上,麦子的头小得就像蜜蜂。这样一年下来不但没有收入,反倒赔进去不少。秋收时,打工的人都赶回家里收庄稼。阿西夜的女婿也回来了。三四个月以来他没挣上多少钱,反倒被城市的那些污秽的东西搅乱了心思。女婿跟之前不太一样了,一身的臭毛病。他对阿西夜不但没有心疼和体贴之心,反倒摆着一个大男人的架势,动不动就拉长个脸,用阴冷的声音把阿西夜劈头盖脸地臭骂,好像阿西夜是他的出气筒似的。阿西夜只能默默忍耐,可女婿把她的忍耐当作怕他,于是显得更加威风,便接二连三地在阿西夜的身上挑毛拣刺。

有一天,阿西夜的婆婆煮了两小盆甜醅,快捂成的那天婆婆去娘家吃油香去了。婆婆临走前给阿西夜安顿,到时把甜醅的苫布揭了。婆婆走后,阿西夜就按婆婆的吩咐去做,结果揭过的甜醅一点都不甜,还带着一股莜麦的味道。当时,阿西夜没有经验,糊里糊涂地舀了一碗甜醅,拿了两个馒头端给女婿。女婿尝了一口之后,脸阴了,眼睛里喷着火:“甜醅还没捂到时间,你老早揭过把气跑了,这粮食不是糟蹋了吗?”“是妈让我揭的,她说超过了时间会捂臭的。我又没捂过,咋知道哩?”阿西夜为自己辩解。“那你咋会吃呢?尽是你的理由,你的嘴很会说啊,把自己说得无辜得,把一切责任推给别人……”女婿叨叨个没完没了。阿西夜看见女婿蛮不讲理的样子,脸被气得铁青,她没好气地说:“你嘟嘟囔囔地骂够了吗?那又不是我故意的。”女婿发现阿西夜敢跟他顶嘴,冲过去扇了阿西夜好几个嘴巴,阿西夜的鼻子、嘴巴被打烂了,血流了出来,淌在阿西夜的胸前,把她的黄衬衫染红了。这是阿西夜第一次挨女婿的打,此时此刻她被怔住了,她没有哭,也没有还手,整个人就像被钉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俗话说,骂人骂个不言传,打人打个不还手。女婿见阿西夜没再争辩,便一声不吭地溜了出去。女婿走后,阿西夜好像才从梦中惊醒,满脸泪水,心开始隐隐作痛。这会儿她真后悔自己嫁了一个不讲道理的家暴男。

婆婆回来后,说:“要么是莜麦的时间长了发霉了,要么是甜醅曲子过期了,跟揭甜醅的时间根本没有关系。捂甜的甜醅老早就有甜醅味溢散出来,用鼻子能闻来,用手也能试来,成的甜醅盆子是热的,不成的甜醅盆子是冰的。”听完婆婆的讲解,阿西夜的泪水从两颊滑了下来;可女婿连一点悔意都没有,他对阿西夜连声对不起都没有说。

阿西夜为了不让她年老多病的父母为她揪心,自己挨打的事从来不向父母透露。一天早上6点左右,阿西夜婆婆对儿子说:“你给你大写一封信,让他回来给我看病。我这病害的时间长了,一天比一天重,撇的时间长了怕要花大钱呢。”女婿从柜子里取出阿西夜的本子撕了两张准备写信。那本子是学校里奖给阿西夜的,阿西夜自己都没舍得写。她气呼呼地说:“你怎么没经过我的允许乱撕本子呢?那个本子不能乱撕的。”“去你的,连你都是我的,一个破本子有啥?”女婿粗声粗气地说。“你蛮不讲理,说话没高没低的,太过分了。”阿西夜说。女婿见阿西夜当着他母亲的面唠叨个没完,顺手朝阿西夜扇了几巴掌,阿西夜嘴又被女婿打烂了,鼻孔里、嘴里的血往外直冒。阿西夜急忙舀了水冲漱。婆婆一见此情,便翻了阿西夜跟她女婿一眼,然后对阿西夜说:“男人脸上三把火,一把火不着,两把火着。你一个女人家少说两句总能行吗?干吗惹着人家非揍你一顿才罢休?”婆婆说完之后便进了自己的房间。

阿西夜一照镜子,自己的嘴唇肿了起来,又高又厚,惨不忍睹,她真想一走了之,又怕出去别人笑话,于是她一骨碌地爬上炕,揭起被子将自己捂了起来,低声哭泣。

到了中午,女婿叫阿西夜起来给牛铡草,阿西夜在气头上不肯去。女婿坐在炕沿上,拉个脸说:“我问你,你真不去铡草吗?”阿西夜听后没理睬,眼睛直直地盯着房顶。女婿气上来了,他恶狠狠地将阿西夜从被窝里倒拽在地上,使劲地用拳脚在阿西夜的身上踢打,阿西夜没有骂也没有还手,女婿每打一次她就紧紧地咬着牙齿。女婿见阿西夜没有告饶的意思,气呼呼地从院子里找来了个四棱子棒,把门锁上,他举起棒子像打仇人似的在阿西夜的身上来去抽打。这会儿,阿西夜被打急了,她跳上炕用被子将她护着,女婿发现阿西夜被他打住了,便骂道:“我今天把你个犟打不死我就不是个儿子娃了。”接着他就恶狠狠地扯过被子,边骂边打阿西夜。婆婆听见儿子的屋里噼里啪啦的响声,便跑在门外叫儿子开门:“你们这是纯粹作整我嘛!”婆婆眼一转,发现前后左右的邻居在她家的墙头探头探脑的,她打儿子门的声音更加紧张了。儿子气呼呼地将门给他妈开开,扭头转身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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