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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病房的阿姨(第1页)

隔壁病房的阿姨

2023年4月2日的晚饭后,我倚在医柜前,端着一杯中药准备喝。正在这时,耳边传来了哐哐的脚步声。我转身一看,一位头戴白帽脸面黑瘦的阿姨,两手扶着门,将前半个身子探进门来,歪着头冲我微笑。看她慈眉善目,我连忙将药杯放在医柜上,出门扶着阿姨进来,让她坐在**。

阿姨坐下后,抬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我住在你隔壁。你快先喝药,喝完了咱再聊。”我微笑着向她点头。

等我将药喝完,阿姨便打开了话匣子。她问我是哪里人,父母都还在吗,家有几个孩子。我一一做了回答。一听我还在老家住,她一脸的疑问,问我咋不搬上来住。说以前搬到红寺堡、平吉堡、闽宁镇、玉泉营等地方的人都“翻身了”,一家比一家富,多数都住上了小洋楼,开着小车,存款几十万。你坐在老家靠天吃饭,一辈子都没出路,连娃娃都跟上你受苦……阿姨娓娓说着,我认真地听着,并给她说明我为什么不能到这些地方来的原因。她为我感到遗憾。

一生二熟,往后的日子里,我们一起吃饭,一起做治疗。再后来,她便晚上过来和我一起躺着聊天。

我们聊各自的病情,聊各自的家庭,聊着聊着,突然,阿姨的眼泪出来了,低声抽泣。看到阿姨哭了,我不知所措,连忙过去帮她擦眼泪。她的一双手和我母亲的手一样,手掌粗糙,手指头都变形了,骨节歪了。我的心里不免一阵难过,劝她不要哭。她拉着我的手说:“娃娃啊,这些事搁在我心里时间长了,一直没有合适的人去说,将我压成病了。”看到阿姨诚恳可怜的样子,我向她点头应承。阿姨沉浸在回忆中,一边讲述一边抹眼泪,我苦着脸,听她诉说。

“我和你是老乡,都是固原人。我老家在泾源县城关八队。二十年前,在国家惠民政策的帮扶下,我的大娃子搬迁到银川城附近,刚去时自己盖了三间砖瓦房,后来,农村城市化,家家户户一样的房子,一样的大门,盖得很气派。所有的费用国家出,他还建了两个菜棚,日子越来越红火。时隔不久,碎娃(小儿子)两口子搬到了平吉堡住。两个女儿随后从老家搬迁到了银川市西夏区兴泾镇三村。我和老伴儿舍不得老家,就守着老家那头。

“亲房望着亲房走,亲戚盼着亲戚有。八年前,我大女儿村子里有人要卖庄园,她就将这件事告诉我碎娃,让他将这地方买下,将我们老两口也搬上来,一家人就团聚了。当时碎娃没有那么多的钱,就跑到信用社贷了一些款,向他大姐又借了一部分,花了六万五,买了四分地盖了四间房。两年后,这四间房就被国家征收了,给了碎娃两套楼房,碎娃一家就搬来三村住,将平吉堡的地方卖了,买回来了一辆大卡车,拉货挣钱。

“紧接着听说老家也征收。后来,老家的五亩林地征了三十几万元,庄院征了二十几万元,国家还给我们老两口分了一套楼房。日子越来越好了,可我们一天比一天老了。时隔不久,老伴儿因患脑梗去世了,家里就剩我孤零零一个人。

“楼房虽好,可费钱得很,暖气费、电梯费、物业费等每年要上交五千多元。我从小是受过罪的人,舍不得上交这五千元。就将楼房租给别人住,我租了一间小房子住。

“碎娃来看我,知道情况后,要我搬他家去住,并让我将楼房过户在他的名下。老伴儿走得急,没来得及安顿这些,我的意思只要碎娃能将我们老两口的钱分给大娃一点,其他的都好说。碎娃答应了,我就将楼房过户在他名下,我将所有存款交给碎娃,糊里糊涂地跟着去他家住。

“刚去的时候,我身体还硬朗,能做饭能拖地,媳妇子待我也很孝顺。后来,我连连感冒,浑身不舒服,一段时间里,啥也做不动,还要人伺候,媳妇子就不高兴了。天天指桑骂槐,拿起鞋底子就朝孙子的屁股上打,打得孙子哇啦啦地叫。我疼孙子,挣扎着下床去拉,我说娃娃还小,让她不要再打了。媳妇子板着脸,说她打的是她自己的孩子不要我管。我住不下去,就向碎娃要我的钱,我说我要单另过,可碎娃一下子变卦了,没了当初的承诺。他不但不给他大哥分钱,连我的一份也不给我。我苦了四十多年啊,连一件好衣裳也没舍得穿,钱全部被碎娃拿去了,我气不过,就和他闹。我说你不给我钱,那就把我拉到黄河里倒了,连你埋的钱都省下了。碎娃无理取闹,说我老了拿上钱没处花,说他大哥只有一个女儿,没有儿子,没有花钱的地方,他要两个儿子呢,得将钱存下给俩儿子娶媳妇。

“听着他的话,我的肺都气炸了,眼前一黑,啥也都不知道了。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医院里,没见儿子和媳妇子的面,只有医生和护士在照顾我。过了两天,碎娃给我打电话,我没接。

“娃娃啊,我没有杂病,身体好着呢,只是我碎娃做的这件事,把我的心没暖住,我心里吃不倒,受不了。赶我心上的气,我要跑到法院告他,一想我都七十岁的人了,做这些事惹别人笑话,惹碎娃憎恶,我只能将气当凉水咽。

“娃娃啊,人老了瞎得很,眼花了,耳背了,牙掉了,吃不动了,说话没人听了……

“我大娃子知道事后,叫我去他家住,我哪能去呢?大娃就算不说啥,时间长了,媳妇子会支我娃下巴(揭短)。两个女儿也叫,我都不去。共产党的政策好,逢年过节,给我送来一袋子米一袋子面,还有一壶清油,月月按时按点给我卡上打来三百多元。我身体还好,苦惯了的人坐不住,出去打零工,摘枸杞,摘葡萄,拾红薯,挣的钱能养活自己。”

听着阿姨的诉说,我心里五味杂陈,对她的遭遇很同情,对她的小儿子恨得牙痒痒,有想去和他评理的冲动。幸亏党的政策好,幸亏阿姨她想得开,幸亏她还有个好身体,不然的话,可要受罪呢。

4月6日这天,我腰部做了手术,医生嘱咐我在**静静躺着,我就乖乖地在**躺着。突然,门被推开,阿姨笑盈盈地进来了,一手拿着鸡蛋,另一手拿着蛋糕,快步走近我,她轻轻将蛋糕放在医柜上的塑料袋上,抚摸着我的头说:“女子,伤口还疼不疼?我扶你起来吃点,这是我女儿刚刚送来的,鸡蛋还热着呢,蛋糕软又甜。”看着阿姨热情关切的样子,一股暖流在我心里翻滚,我鼻子一酸,眼眶湿了,我怕阿姨看到,拿手抹了抹眼睛,慢慢地从**爬起来。阿姨在一边搀扶着我,而后,她一胳膊伸过去,一把把枕头拽过来垫在我的后背,慢声细语地说:“女子,慢点,慢点,你刚做了手术,损耗了不少力气,人还虚呢,得好好吃饭,补补能量。”听着阿姨温暖的话语,吃着她拿来的蛋糕,一股甜甜的味道从我的嘴里甜到嗓门,一直甜到心里。

后来的一天中午,我感到心上干得很,嘴里也干得很,嘴唇上布了一层白痂。我很想吃个雪糕,也很想喝一瓶冷藏在冰箱里的水,特想吃凉凉的、冰冰的东西。此时,我更想吃一碗老家的浆水面,喝一碗老家的甜醅水,可医院餐厅里没有我想吃的这些东西。正在为此事烦心时,阿姨一手掌着两牙西瓜,另一手端着碗饭笑眉笑脸地从门里进来了。随后,一股葱花炝浆水的味道飘溢在病房,钻进了我的鼻孔,惹得我肚子里的馋虫直向嗓子眼拥。阿姨说她知道我行动不便,特意让她女儿多做了点浆水面,顺便让我尝尝,看有没有老家的味道。看到阿姨处处为我着想,我感动得泪花在眼眶里打转。一碗浆水面和两牙西瓜吃完,我的嘴里、嗓子里、肚里,滋润了,顺畅了,我的身心如干渴的麦苗喝到了雨水一样,人一下子精神了许多,连伤口也感觉不到疼了。我紧紧握住阿姨的手,让她替我向她女儿致谢。阿姨摇着头说,没事,没事,我们是老乡,应该互相关照。

阿姨临出院的那天,特意来和我告别,她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大阵心里话。还要去了我的手机号码,给我说了她的地址,让我有空去她家浪。还再三叮嘱我说,共产党好,黄河水甜,让我想尽一切办法搬上来住,这里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男女老少都能挣钱,让穷人变为富人。我向她点头说,我尽力。阿姨让我照顾好自己,而后不停地擦眼睛。一阵寒冷扑向我,我心里泛潮,眼眶湿润。

阿姨走后两三天了,我总觉得她没走,她的声音、身影一直在我眼前浮现。我脑海中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不知阿姨和儿子和好了没有?要是没有的话,她要是有个头疼脑热,谁来照顾她?我打通了她的电话,可怕她的儿子和儿媳在身边,没敢问这件事,只是简单地问候了一下她的近况。此后的日子里,每当夜深人静时,我不由得会想起这位阿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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