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水须记挖井人
前不久,我回了趟娘家。
那天阳光明媚,我从家里出来,迈过滨河路,穿过葫芦河桥,就到了去我娘家的路上。一条干净的柏油马路直通娘家,路边花红草绿,空气清新。欣赏着路边的风景,我的心情也明朗起来。看着各式各样的小汽车在路上川流不息,不时还有女司机开车在我眼前疾驰而过,我不由得感慨,家乡发展变化真大,女人都开上小车了。
三哥家住在村口,我便先到了他家。他家和村口的几户人家因为修建西会高速公路征地,一夜之间,都变成了有钱人。进门后,我看见三嫂正在化妆,她对着镜子又是描眉又是涂口红,还穿上了裙子,人一下子年轻了许多。见我来了,三嫂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拖鞋让我换上,引着我上了二楼让我坐到沙发上歇息,她则进厨房端来了满满一大盘子瓜子和水果,放在茶几上让我吃。接着她又进厨房忙乎起饭来。
我一个人坐着无聊,便到她家楼上楼下转了一圈。三哥家里各种电器高档家具,应有尽有。转完我便到厨房给三嫂做帮手,三嫂一样接着一样变戏法似的从冰箱,取出牛羊鸡肉放在案板上当当当地切好,收在盆子里,随即拧开煤气灶拿起铲子翻炒,炒得差不多了从灶台的水龙头上接来了水,倒在锅里。肉在锅里咕咚咕咚地响着,香味从锅盖缝里溢出来,弥漫了整个厨房。很快一桌子丰盛的饭菜做好了,我笑着对三嫂说:“你的日子过得跟城里人一样,要啥有啥。”三嫂看了我一眼,嘿嘿一笑,说:“我家能有今天,都是沾了门前的高速公路的光了,不然我和你三哥打一辈子工也挣不来这么多钱。”
不止三哥和邻居家因为修路征地补偿富了。路通了以后,整个村子与外面的世界也终于通了。不管是出门打工还是把村里的东西卖到外面都方便了,家家户户的命运都因此改变了,好多人家盖起了二层小洋楼,门前停放着漂亮的小轿车。
傍晚时告别三嫂,我就直接去了二哥家。进屋和二哥说了会儿话的工夫,二嫂就笑眯眯地端着饭菜从厨房走了进来。看到二嫂做饭这么快,我笑着说:“你梦见我来,提前把饭做好了吧?”二嫂咧嘴一笑说:“面条是我提前和面切好的,搁在冰箱里。太阳灶上炖水快得很,几分钟一壶,现在做饭都是电锅,方便得很。不像以前,做一顿饭太费劲儿了,烟熏火燎不算,还费时。”二嫂说话期间,脸上的笑容一直就像涟漪一圈儿一圈儿地**漾着。我蓦然发现,夕阳的余晖洒满二嫂家的院子,有一抹金辉爬上了二嫂的脸,金灿灿的。
见二嫂一直那么开心,吃过晚饭,我就忍不住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儿?”二嫂说:“当然有了。”二嫂说完拉着我去看她家后面的牛羊圈,指着刚出生不久的四头小牛犊和一群小羊羔说:“现在上面的政策是真好,大牛生一头小牛补助六百元。这段时间家里的几头大牛和母羊都生牛犊和羊羔了,这样一来补助就有两千多块钱了。等小牛犊和羊羔长大了就更值钱了。”
第二天从二嫂家出来,我又去了大哥家。好久没去大哥家,一进院子,发现他家的老房子早翻新了,四间一砖到底的红瓦房贴着白亮的瓷砖气派得很。房前屋后,各种不同的花儿缀满枝头,一簇簇争奇斗艳。鸡圈里的珍珠鸡和土鸡在互相啄嘴,看到我过来了,拍着翅膀,尾巴翘得高高地走开了。说起现在的日子,大嫂也是满脸幸福,她对我说:“我的苦日子终于熬出头了。三个孩子都考上了大学,如今都有自己的工作,每月都给我寄钱回来,我现在不愁吃不愁穿。”
从三个哥哥家出来,看到他们的日子过得这么幸福,我感到很高兴。心头也不禁涌起一阵阵伤感,我想,如果当年我娘家的日子能像现在这样,我也就不会辍学,不会早嫁吧?或许我的人生是另一番光景?要是我的父母亲能够过上现在的日子,他们可能也不会那么早去世吧?……想着想着,曾经的一幕幕磨难岁月又像一幅幅画卷,展现在我眼前,令我陷入深沉的回忆之中。
我出生在固原市西吉县吉强镇高同五队麻地沟村,这里山陡得牛羊都趴不住,沟深得一眼望不到底。常年干旱缺水,从我记事起,一庄人吃一眼泉水,每天天蒙蒙亮就得去沟里挑水,去得迟了就得等,往往等两三个小时,也就能舀上两桶泥浆,挑回去澄清了才能用。而到了雨雪天,吃水更困难,得两个人去挑水,一个拿铁锹在前面铲路上的烂泥,挖来黄土垫路,另一个挑着水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跟着走,稍不注意就会连人带桶滑下沟底,不但水倒得一滴不剩,桶也会摔得变形,人轻则摔一身泥巴,重则受伤,甚至还发生过因挑水摔断腿、丢了性命的。
吃水不易,用水自然就得特别节省,洗了菜的水舍不得倒,留下洗碗筷,洗了碗筷的水留着饮牛羊;至于洗澡则无疑是一种奢望。
贫困曾在这里世代延续。
母亲曾给我们讲,因为家里穷得吃不上饭,她嫁人时外婆没有要彩礼,外婆说只要嫁过去,有口饭吃,能活命就成。而那时的母亲才十三岁,这在现代人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但在她那个年代能活下来却是实属不易了。我父母都没有上过学,他们那个年月也没有实行计划生育,父母前后生了我们姊妹九个孩子,这使得本来一贫如洗的家里更是雪上加霜了。因为穷生病没钱住院,有两个孩子先后夭折了。直到我记事的时候,家里的日子仍是吃了上顿没有下顿,而且顿顿喝清汤,馍馍和米饭绝对是不敢想的。
因为家里穷,二姐没进过学校,十五岁就嫁人了。三姐和四姐常常是出门讨一天饭,念一天书,念一天书,讨一天饭,两人轮流着去学校。即便是这样,也只勉强混了个二年级。父母重男轻女,说女娃娃,会写自己的名字,能分清男女厕所就行,而后就不让三姐和四姐念书了。三姐和四姐长到十六岁时,相继结婚,重复着母亲的日子,每天早起晚睡,忙东忙西,绕着锅台转。但到了姐姐这一辈时,国家开始实行计划生育政策,她们没有像母亲一样生那么多孩子,自然也没有受母亲那么多的苦,又赶上改革开放,日子才渐渐好了起来。
西海固地区十年九旱,几乎年年歉收,年景特别不好的时候,家里吃的粮都不够。实在没有办法了,为了生存,父母亲轮流去医院卖血,换来的钱补贴家用。记得每次卖血之前,父母会喝一碗红糖水,怕的是抽血时晕倒。每想起这件事,我的心在滴血。
因为家庭困难,三哥小学未毕业就跟着村子里的人去青海打工了。而我八岁才上的小学一年级,学校是在离我们家不远的一个大碾场下面,只有一间不到四米的小土坯教室和一位老师。老师叫白文清,是我们村子里的人,他自己也不过才读了个小学三年级,就顶了他去世的二哥的班来给我们当老师了。那么小的一个教室里却有两个年级——一年级和二年级,每个年级差不多十来个学生。因为房间小坐不下,一年级上课时,二年级出去在院子里背课文,二年级上课时,一年级出去用柴棍棍在地上画字,春夏秋冬都如此。
桌凳更是紧缺得很,我们三个小学生挤在一张课桌上,坐在一个长条凳上,身子挨着身子,手碰着手,难免互相会磕磕碰碰。为此,我们常常吵架,觉得受委屈的就跑去向老师告状,老师便免不了天天跟在我们屁股后面断“官司”。现在想想白老师的人还是很好的,只是那时的条件实在是太差了。
记得我上一二年级时,几乎就没买过课本、铅笔和本子,用的都是哥哥用过的。铅笔短得直到拿不住了,也舍不得扔掉。本子我翻过来用,没铅笔和本子时,就拿一根细棍子在地上写,一行一行地和本子上写得一样整齐。老师看见,在同学面前表扬我;母亲看见,心疼地说:“等我有钱了,去街上时一定给我娃买个本子和长铅笔。”我听后,高兴得在院里直跳。
我上小学的时候,几乎没穿过新衣服,穿的全是哥哥姐姐穿过的旧衣服。衣服破了,母亲就给我打个补丁,让我接着穿。看着衣服上补丁摞补丁,母亲说:“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我噘着嘴巴不愿穿,可不穿就没啥穿,不得不穿。记得直到有一年,国家给了一批救济布,母亲才给我缝了一身红条绒的新上衣和裤子,我穿上高兴得合不拢嘴,跑出去到处给伙伴们炫耀。母亲看见了,摸着我的头说,“我娃长这么大,第一次穿新衣服,高兴得连路都不会走了。”我那时小,只顾着高兴,望着母亲笑着跳着,全然没有在意她的话,现在想来却是阵阵心酸。
在家里时我舍不得穿这套新衣服,去学校和走亲戚家时才从木箱子里翻出来穿。到了第二年,我长高了,可新衣服短了,母亲就给我接上一截,让我继续穿。
俗话说:“一样没了样样没。”那年月,不但缺衣少穿,就连烧的柴火也是不够用的。姐姐们出嫁后,每到做饭前,母亲让我跑到大门外捡柴火,我就将门前的枯枝烂叶捡回来堆在灶火前,方便母亲做饭。有一次,母亲在煮洋芋,突然没柴火了,让我出去找,我四处找了,没见着柴火,我就将几双不能穿的烂鞋找来递给母亲,母亲将烂鞋塞进灶火里,才煮熟了那锅洋芋。
记得有一天,母亲不在家,我四姐做饭,叫我帮她烧火。那时,我家的那个破风匣老是没气,我伸手一拉,呱嗒呱嗒地干响,灶膛里的火却一点也烧不旺。四姐没办法往锅里下饭,把我吼过来唬过去的。看到她凶巴巴的样子,我委屈极了,双手捏着胡麻柴,使劲儿往灶膛里送,可灶膛里黑烟直往外冒,熏得我眼泪直淌,火却还是烧不起来,我一着急慌乱地趴在灶火前用力吹火,突然火星子喷出来把我的眉毛和头发燎焦了,脸上也火辣辣地疼。四姐用手指头在我头上狠狠戳了几下,瞪了我一眼骂道:“笨死了,连个锅都不会烧!”我那时小,又委屈又恨姐姐。现在想想,都是一个穷字给惹的。
这样的苦日子好不容易挨到上个世纪90年代,也就是我上中学的时候。由于连续两年的干旱,庄稼颗粒无收,因此,我初中未毕业就辍学在家了。在十年九旱的西海固地区,女孩子不上学,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嫁人。
我不想走姐姐和母亲的老路,有人来给我说媒,我知道后翻墙逃跑了,可我身上分文没有,更舍不得年迈多病的母亲。我就向二姐家的路上跑去,边跑边淌眼泪,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正当我跑得起劲时,我二哥追了上来,说父母为我的事在吵架,他硬是把我拽了回去。父亲怕我再跑,就快刀斩乱麻,一手作主,强行将我嫁到了我家隔山背后的一户人家。
结婚以后,我和所有的农村妇女一样,成为家庭主妇。学做家务活,学做针线,伺候一家老小的吃喝。喂牛羊,生儿育女,持家过日子。不仅要忙家里的活计,还要忙地里的,种地、拔草、收割粮食等等,每天出出进进、里里外外,常常忙得上气不接下气,可家里的日子仍是一贫如洗。那时没有医保,家里穷得孩子生病看病的钱都没有。记得二女儿两岁时,在房台子上玩,不小心将额头碰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没钱去医院包扎,我就将火柴盒擦火的那一溜撕下来,将外层轻轻剥开,敷在女儿的伤口上,止住了血。至今,二女儿的额头上还留着一道疤痕。
可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就在我每天累得死去活来时,丈夫却染上赌博酗酒等恶习。他在外面赌输了,回来就拿我和孩子当出气筒,三天一骂,两天一打,折磨得我几乎崩溃了。可为了给丈夫改过的机会,让孩子能有个完整的家庭,丈夫对我的打骂,我一忍再忍,他骂我不还口,打我不还手。可我越忍他越来劲,越赌越厉害,白天打了晚上接着打。后来他干脆十天半月地不回家,再后来一个冬天都不见他的人影。我实在是忍受不了这样的生活,就跑到法院起诉离婚。
离婚后,法院给丈夫判给的孩子他不管。孩子无人管,就跑来找我,孩子是我亲生的,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不得不管。可离婚后,我在农村无土地无房子。没房子住,我就在城里租房子,有几户人家嫌我孩子多,不租给我,有的要一次性付清一年的房租,我没有钱付,就低声下气,求爷爷告奶奶向人家求情。最后,有一户好心人家被我的真情打动了,发了善心,我才租了一间一月一付费的房子和孩子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