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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意（第1页）

春意

十四岁的摆小红，是宁夏西吉县兴隆镇黑大庄村人。小红家里有五口人：父母亲、两个哥哥和她。由于家里一直特别穷，小红从小就自卑，不爱说话，被村里的人称为“潮女子”，也就是傻丫头。

其实小红一点都不傻，反倒是聪明懂事的好孩子。只是小红父亲因为家境贫寒，娶了智力发育不全的母亲。村里人才这么叫她。小红父亲总觉得是小红母亲配不上他，让他在村里人面前抬不起头来，索性对家里的事不管不问，将老婆当牛一样地使唤，把所有的家务农活都撇给她。

农活杂七杂八的很多，小红母亲一个人哪能干得过来。起初，两个哥哥帮母亲干。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人大心也大了，两个哥哥不愿在家待了，就跑到外面讨生活去了。家里的重担就落在母亲一个人的身上。母亲忙不过来的时候，就招呼小红帮她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儿。从七八岁开始，懂事的小红就能帮母亲干一些琐碎的事，洗锅抹灶、烧锅择菜、收拾屋子。重一点儿的活计小红当然干不来，母亲就叫小红父亲来帮忙，可她父亲好吃懒做惯了，不愿意干活，就冲她母亲大声嚷嚷，她母亲也免不了吵吵嚷嚷，两口子吵架，乃至打架，可谓是家常便饭。小红自小常受惊吓，愈发地显得自闭了。

小红家所在的村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贫困村，全村人吃一个泉里的水。由于天旱水少，加之母亲忙家务活，顾不上给小红洗衣服。小红穿的衣服布满污垢，就像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村子里的小朋友见小红脏兮兮的样子，就像躲瘟疫一样，远远避开了。

只有邻居家的梅梅趁家里大人不在时会和小红玩。有一天父母都不在家，小红一个人在家闷得慌，就去找梅梅玩。两人玩得正开心时，梅梅妈妈从地里回来了，她见小红和梅梅玩，怒气冲冲地走过来，将梅梅一把扯过去，脱了她的裤子，照着梅梅的屁股一顿打，梅梅疼得哀号。小红被这情形吓坏了，抹着眼泪往家跑。小红听见梅梅妈对梅梅说，以后要是再和这潮女子玩，她就打断梅梅的腿。梅梅带着哭腔向她妈妈保证以后再也不跟小红玩了。这件事给小红的心里留下了阴影，此后，除了和母亲交流外，见其他人小红都不敢说话。渐渐地，小红真像个潮女子了，就连小红父亲也不喜欢她了。

有一年阳春三月，小红的母亲去沟里担水，父亲饿了，让小红给他取馍馍端咸菜。缸里的咸菜吃完了，碟子里还有一些，可母亲忘了盖苫，灶火里的灰尘落进咸菜里了，小红吹了吹就端给父亲。父亲见咸菜里有灰尘，将碟子摔在了地上，指着小红的脑门破口骂道：“跟你妈一个势，简直是木头人，一拨一动，不拨不动！”父亲骂着溜下了炕，拿起鞋底向小红扑来，小红见情况不妙，就没命地向外逃，跑得嗓子里直冒烟，气都喘不上来了。面对脾气暴躁的父亲，小红也只能躲到没人的角落里，独自哭泣。

当地有一种习俗，说是小孩儿换牙了，让新娘子摸一摸牙床，那样新牙很快就会长出来。而且齐整。小红的牙掉了之后，很久都不见新牙出来，二奶奶给她母亲安顿，让母亲带小红去让新娘子的手指头摸一摸豁牙处。邻居家的大哥娶新媳妇那天，小红母亲老早就带小红去迎接新娘。婚礼当天人特别多，瘦弱的母亲拽着小红的手挤进人群，眼看就要挤到新娘的面前了，却被几个女人拦住，硬是将小红和母亲推搡到一边，生怕沾了他们一家的晦气。

小红五六岁时，邻居家和她同龄的孩子在她面前炫耀，他们都能很准确地从一数到一百，可小红数不来。他们就哈哈大笑，手指在小红的头上指指戳戳地说，真是个潮女子，长大后一定嫁不出去。面对他们的欺侮，小红只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其实不是她不聪明，而是没人教她。

家境贫穷，父亲又重男轻女，小红小学没毕业就辍学在家干家务活，离开学校的小红整个世界都是黑暗的。她爱学习，想上学，可父亲冷漠，小红不敢给他说，给她母亲说，可她母亲也做不了父亲的主。渴望上学的小红干完农活，常偷偷背着父母跑去学校，趴在学校墙的豁口，聆听从教室里飘出的老师讲课的声音和同学们琅琅的读书声。有一天晚上，小红梦到自己回到了学校，和同学们坐在一起，听不同的老师给他们讲不同的科目，小红的心里乐开了花。梦醒之后，小红躺在炕上，酸楚从心底涌向眼眶，泪水模糊了小红的视线。母亲看见小红在哭，惊讶地问：“你怎么了？”小红哽咽着说不出话，举起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2017年，金玉山镇长来家访，看到小红家住两个窑洞，他惊呆了。小红母亲见有人来了，连手都没洗，开始和了一疙瘩面，俯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地揉着，锅里炖了些洋芋条条，熬得黑乎乎的。金镇长问小红母亲，为啥不盖房？小红母亲只顾揉面，一句话也没说。其实，他们家一贫如洗，哪有钱盖房？金镇长对小红父亲说，家里这么困难，怎么不找镇政府？父亲回答说，找镇上干什么？金镇长一看小红父母什么都不知道，就打电话把村干部叫来了，要求他们想尽一切办法帮助小红家盖房，国家补助三万元。金镇长问小红家能凑多少，父亲说家里没钱，只能向外地打工的哥哥借，大概能出一万。金镇长点了点头，答应给小红家盖一套新房子。就这样在镇政府的鼎力相助下，靠着党的惠民政策，小红家终于盖了一砖到底六米大的红瓦房，还另外盖了一间一砖到底的厨房。

金镇长也知道了小红辍学在家的事，就给小红父亲做思想工作，开导他让小红重新回学校。父亲怕小红去学校后，家里没人干活，硬是不让去。金镇长无奈，就帮小红找了位民办教师，给小红上门授。这位教师博学多才，教小红音乐、绘画，背唐诗宋词。在他悉心的教导下，小红学到了很多知识，能背许多诗词。尤其是一句“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让小红明白了许多。干完家务农活，小红便投入到学习中。小红是多么渴望尽快回到学校，和其他孩子一样，过正常的学生生活啊。

2018年4月，金镇长又来看望小红一家。这年，小红家的一切比之前好了很多。金镇长还给小红送了一部智能手机，便于让小红在网上学习更多的文化知识，学习累了可以听听音乐。小红逐渐变得活泼了。小红母亲的精神也有了好转，家里来客人时，她主动走过去打招呼，还会做大盘鸡招待客人了。

后来，金镇长又帮小红父亲安排了公益性岗位，有了工作，小红父亲挣到了钱，每天乐呵呵的，逢人便说，金镇长是他们家的大恩人，他老了还能有工作可干，让他有好日子了。生活好了，父亲的脾气也变好了，还用挣来的钱给小红和母亲买了新衣服。最让小红开心的是父亲终于听从了金镇长的建议，亲自将小红送到了学校。

现在，小红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开启了她梦寐以求的读书时光。属于小红的一切才刚刚开始，出落一新的她长成漂亮的大姑娘了，再也没有人叫她潮女子了。

原载于《中国校园文学》2020年11月青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