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它变了。
不是从今日起,而是三日前,李世辅就意识到,金军的进攻节奏变了。
以前的车轮战,现在中间有了缝隙,上一波军队已经精疲力竭,徐徐退回去了,下一波还没有冲上来。
党项人就能喘一口气了。
他这么说,亲卫们就问:“那咱们要赢了?!”
李世辅说:“我只说日子近了,有殿下在,咱们自然是必胜的,可是不是这一两日,我不知道。”
现在到了最后,双方绷得最紧的时候。
这里的进攻节奏出了问题,意味着完颜粘罕的指挥出了问题。
要么是他被临阵换将——如果按长公主的话说那就是,十二道金牌也让金人尝尝厉害!
要么是完颜粘罕已经感到疲惫不堪,他不在乎了,他不靠头脑去指挥,而只靠自己的惯性在指挥,他不在乎了——这太美好,李世辅不敢想,就像他不敢想殿下也会垂下眼帘,看一看在凡尘里的他。
要么,就是完颜粘罕的注意力不在这里了——那他的注意力在哪?
如果完颜粘罕已经发现了这个把戏,此时在不顾一切地攻打城下的吴璘。
李世辅不能去想,他知道殿下为了“撼山”,为了这场战争付出了多少。
这个差不多可以用“形容枯槁”来形容的青年将军忽然想起了殿下坐在艮岳的葡萄架下,说起一句很古怪的玩笑话。
他作为一个灵应军出来的道士,试探性地,在心里念叨:
信男愿一生……一生不婚配,换完颜粘罕不曾察觉!
命令还在继续向下传达。
李世辅还在继续指挥,比如说清点箭矢、火油、擂石,比如说将重伤者送到大车的后面去,比如说各营还是要休整自己的防线。
那“大车”其实有几辆已经被砸得面目全非了。
但金人始终不曾近前看一看,宋人又始终死守着,这就变成了僵局。
那些大车跟坟头似的。
受伤的士兵就躺在坟后面,躺在血肉上面,要是有油布就割开,没有油布就得小心些。
有人就骂:“你躺在我们指使上面了!”
有人发疯,突然就抹了脖子。
还有人问:“将军怎么还熬着?”
昨天似乎完颜粘罕没给具体的军事命令,因此今天的金军比三天前的变化更明显。
女真人还在奋力地向前冲,想要伸手去够那些被宋人反复修补,血肉模糊的大车,但其他的军队的攻势已经渐渐停下来了。
他们会大喊,督战队高声命令他们向前,他们还在原地踏步,歇斯底里,撕心裂肺地喊,可他们就是不愿意再踩着自己同袍的尸体向前冲了。
李世辅的心还在继续绷着。
他就在这里继续熬着,为燕云在这里熬着,为大宋在这里熬着,为他的殿下,无休无止地在这里熬着。
她偶尔会在深夜偷偷地来到他身边。
她不说什么柔情蜜意的话,她只是将那只纤瘦但有力的手放在他肩上,说:“你是我的将军,你是我的元从,所有人当中,我只待你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