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儿
2018年秋天的一个周末,趁孩子们放假,我去了三姐家。
一进大门,迎面是一树的杏儿,黄里泛红一簇又一簇,像一个个小灯笼挂在绿叶之间,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金黄色的亮光,特别诱人。
我放下行李箱,和三姐说了几句话,就急不可耐地向杏树走去。近前一看,树底下竟铺着黄澄澄的一层杏子,都是成熟后没人摘,自己掉落的,有的被晒蔫了,有的已经腐烂,看着真可惜。
“姐,这杏儿不好吃吗,咋都落地上没人管了?”我一边问三姐一边伸手拉下一根树枝,顺手摘了一个掰开后,黄鲜鲜的果肉嫩得淌汁,一股杏香味直入鼻孔。我将半个杏肉放入嘴中,轻轻一嚼甜津津的,真好吃,我又摘了好几个,坐在院子里吃了。
“慢点,慢点,这杏儿多得吃不完哦。不但好吃,杏仁也是甜的呢!”三姐看到我大口吃杏儿的样子,忍不住笑着说道。
一听是甜核,我随手拿起半截砖头砸破杏核,取出杏仁一尝,果然是甜的。
“这么好吃的杏儿,你们咋不吃,你看糟蹋得满地都是。”我一边吃一边抱怨着三姐。
三姐看了我一眼,嘿嘿一笑,说:“娃娃们都成家了,就我和你姐夫两个,能吃几个?”
“这么甜的杏儿,你拉到街上去卖,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该忙的都忙不过来,哪能顾上这个!”
“那你不会送邻居吗?”
“这里家家都有果园,没人要。”三姐一边忙家务,一边回答我的话。
看着一树的杏儿没人吃,我觉得好可惜。心想,再多也得节省,不能浪费,等我回家时多带些,送朋友尝尝。此时,我想起了小时候关于杏儿的点滴往事。
打我记事起,我家崖背上就有两棵杏树,一棵大的,一棵小的。一到春天,村里的杏花陆续开放,我家的两棵杏树也不甘落后。我是个爱花的人,哪里有花我就喜欢往哪里跑。放眼望去,杏花三个一伙五个一簇,在阳光的沐浴下竞相开放,簇拥着树枝,多像我们姊妹拥抱母亲的样子。粉红色的杏花像蝴蝶振翅欲飞,它的美与芳香像磁石般吸引着我,我不由自主地爬上杏树,骑在树杈上,把自己藏在万花丛中,随心摘一枝杏花拿在手里抚摸,如锦缎绵茸茸的,举在鼻前嗅嗅,香喷喷的。一阵春风拂过脸颊,树枝微微扭动着身子,花随风舞婀娜多姿。还有小蜜蜂嗡嗡地在花间吟唱,像是欢迎我的到来。
骑在树杈上,我被数不尽的花儿包围着,突然听见有鸟儿在头顶鸣叫,我什么也没想,就抱着树枝一直爬,几乎爬到了杏树顶上。我兴奋极了,脚踩在下面的树枝上,手握住上面的树枝,仿佛站在一片花海之上。风掠过,树枝摇摆,我的身子也不禁随风在抖动。瞬间感觉自己变成了孙悟空,在空中腾云驾雾,又仿佛自己长出了翅膀,像鹰一样在蓝天白云下翱翔。
玩着玩着,我忘了时间。母亲干活回来了,不见我的人影,就大声呼喊。我立马大声回应着母亲,并炫耀我爬树的本领,以为母亲会夸我。见我在树顶上,母亲吓坏了:“怎么爬那么高?能下来吗?别怕,我让你哥上来扶你。”看到母亲担心的样子,我忙笑着说:“我自个儿行。”说话间,我顺树干慢慢向下溜,还顺手折了几枝杏花,安全着地。我把折的几枝杏花带回家插在瓶子里加上水,放在窗台上,早晚都能闻到它的香味,直到花儿蔫了,我都舍不得扔掉。
当杏儿如麦粒大时,我已经馋得忍不住了,伸手摘下还带着花苞的绿茸茸的小杏子,就开始吃了。杏儿太小了,吃到嘴里感到又苦又涩。过了段时间,杏儿已豌豆般大了,我抄我家房背后过去,拽住小草,从台窝上攀登上去,随便拽下一根树枝,摘两衣兜青杏儿,在路上边走边往嘴里塞,牙齿咬得杏儿咯噌咯噌地响。有时吃得多了,牙被酸倒了,吃其他食物时,感觉牙像跛了一样,咬不动。
听小伙伴说,离我家不远的田阿姨家的杏儿又大又好吃,这激起了我吃她家杏子的念想,可又不好意思开口。有一天,发现田阿姨家没人,我和小伙伴悄悄来到她家杏树下,速溜溜地爬上树,连叶带枝折下来,直往衣兜装。发现有人来了,我们拔腿就跑。
一次,小伙伴做掩护,我上树。一听田阿姨来了,我从树上向下溜。由于过度紧张,速度太快,脚踩空了,从树上摔下来,树枝挂破了我的裤子,手上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血滋滋的。
还有一次,运气很不好,不但没偷到杏儿,反被田阿姨家挣脱绳子的狗咬了一口,我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被邻居小朋友搀扶着回来。到家门口不敢回去,一拐一瘸地进了二爸家,将事情的原委悄悄地告诉了奶奶。奶奶给我保证,她不告诉家里人。奶奶就随手和了个面蛋蛋,在狗咬的地方轻轻地滚了几圈,让我在家缓着,她出去将面蛋扔给狗,说狗吃了面蛋,我的伤口才好得快。那天我受了惊吓,晚上梦见田阿姨家的狗一直撵着我,我没处躲藏,醒来已是满头大汗。
自此以后,我再也不敢随便去偷田阿姨家的杏儿了。
俗话说,麦黄六月,绣女请下床。虽然我还小,家里还是给我分配了任务,专门将我留在家里看门。干一些零七杂八的活,洗锅抹灶、叠被扫地、喂鸡狗等等。这样一来,我被家里的活绑住了,哪儿也去不了。
每天,当家里人上地后,我将大门一顶,干完活就爬上土台阶,站在我家的高房台上,遥望着崖背上的两棵杏树。
看了半天,没一个人影,我困得不行,就进屋睡觉了。当我睡得真香时,被一阵啪啪的声音吵醒。听见响声,我立马从炕上翻起身朝外跑。一到院子里,看见四五个娃娃在“祸害”我家的杏儿,一个在树上拿棍打,其他人在地上捡。见此情景,我恨得咬牙切齿,将手指头直直指向他们,呵斥他们停手,可那时因我太小了,有些娃娃比我年龄大,不怕我,还欺负我。他们向我扮鬼脸,吐舌头,还给我撂话说:“你本事大了上来。”气死人了,好想撵上去打断他们的腿,可他们一起的要好几个,我怕去了吃亏,气得我直跺脚。跺着跺着,我就抱头大哭。我以为一哭,他们就会善罢甘休,谁知他们却说:“我们又没打你,你哭啥哭?”他们这么一说,我哭得更厉害了,可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继续摘我家的杏儿。直到满足了,他们才从树上溜下来,大摇大摆地走了。我气坏了,腿软软地瘫在地上起不来。
晌午时,在地里干活的妈妈回来了。我迎上前去,跑到妈妈身边,哭丧着脸将我受欺负的事告诉了她。希望妈妈替我申冤,谁知妈妈却在我头上摸了摸:“说,杏儿是张口货(吃的东西),别人家的娃娃想吃就让去摘,你看着只要把树枝不要伤了就行。再说了你能爬到别人家的树上偷杏儿,别人家的娃娃在咱家吃几个怎么就不行了?!”听了妈妈的话,我心里感到很不平衡,感觉妈妈向着别人家的孩子,不由得噘起了嘴巴。姐姐拉着我的手说:“因为那些娃娃家没杏树,看见咱家里大人都不在,才乘机来的。”我听着姐姐的话,没言语,只感觉心里很不舒服,茫然地看着姐姐。这时,哥哥开口了,说:“一斤杏肉三毛钱,一斤杏核五毛钱呢。我看是那些娃娃专门摘回去攒着卖钱呢!有他们祸害的,不如我这会儿去打,免得惹是非。”我哥话音刚落,就顺手拿了根长杆子从门里出去了,我和姐背着小背篼挎着篮子紧跟在后。
哥哥爬上树,抓住一根树枝使劲一摇,杏儿就像冰雹一样噼里啪啦地从枝头掉落下来,有的砸在我头上,有的打在背上,有的直接就掉在篮子里背篼里,有的掉在我家的后院里、牛槽里、草垛上,还有的掉在别人家的院子里,黄灿灿的杏儿落得满地都是。我和姐姐蹲在树底下低头捡,边捡边忙里偷闲地吃一个。哥哥摇罢这枝后,又跨在另一树枝上继续摇,摇不下来的杏儿,他就拿长杆子敲打。不一会儿,一树的杏儿,多半被哥哥摇下来了,路过的叔叔阿姨看见笑着问我们:“把你家的杏儿吃几个能行吗?”“能行!能行!”姐姐和哥哥异口同声地回答。叔叔阿姨们便弯下腰捡杏儿吃,将杏核随手扔在我家的篮子里,临走时衣襟里给他们的孩子撩一些杏儿,笑着向我们致谢。杏儿密密地铺了一地,我两手往篮子里掬。一会篮子满了,姐姐说杏儿全是水分,太重我提不动,她让我将四处的往一起收拢,她负责往回提。不一会,哥哥从树上下来帮我捡。
姐姐将篮子提回来齐齐地摆在院子里的树荫下。我妈打发哥哥去叫奶奶、二爸和三爸家的人来吃杏儿。让姐姐挑好点的杏儿给邻居家送去。
不一会儿,奶奶、二妈和三妈带着孩子来了,我们三家人围在树荫下,埋头挑自己喜欢的杏儿吃着笑着,直到吃够为止。二妈和三妈临走时,我妈还让她们带一些回去。
从那以后,过路人摘几个杏儿,我都会装作没看见,偶尔有娃娃爬上树时,我生气归生气,但很快就过去了。
姐姐每次去地里时,带上一包杏儿就馍馍吃。我妈看到不让带,说杏儿吃多了人乏得很,这样就干不动活了。说归说,我姐上地时依旧带上一包杏儿才满意。
此后的日子里,我的任务就是每天将杏核从杏肉里挤出来,让杏肉和杏核分家。我边捏边吃,那段时间杏儿吃多了,满嘴满肚子一股杏儿的味,两手沾满了黄黄的一层杏汁,一时半会儿很难洗掉。
不太好的杏肉也是牛羊的美餐。我将最好的杏肉摆在窗台和木板上晒着。杏核和多余的杏肉拿到街上卖了,补贴家用。晒干的杏肉装在布袋里,挂在房梁上。冬天想吃的时候,取下来一碗,在水里泡一会,淘洗干净,撒上一把白糖,夹一筷子放到嘴里,软软的甜甜的酸酸的,甚是好吃。
如今,妈妈和田阿姨早已不在人世,留给我的全是温暖的回忆。有一次杏黄时节,临近回家,我让姐姐找来了两个纸箱子,帮我摘满杏儿带了回来,其中一大半被我送亲朋好友了,只留了一小塑料袋。我以为女儿们很爱吃,谁知她们头一天只吃了几个后,再也不搭理了。我白了她们一眼,说枉费了我的一片好心,然后将那些受孩子们冷落的杏儿掏出来自己吃。就是我自己,也感觉无论怎么吃,再也没吃出儿时的那个味道来了。
杏儿,在我脑海里根深蒂固,它不仅仅是一种普通的水果,它承载了我儿时的幸福,寄托了孩提时的梦想,给我童年时代注入了无限的快乐。而今事过境迁,物是人非,留给我的只有美好的记忆了。